幕府的文书吏早已准备好纸笔。
最初的稿子措辞依旧带着上国姿态:“酌情特许唐人田川翊皇、红毛人三浦按针携家眷自平户返乡……”
“不妥。”李国助淡淡打断,“请写:准予永明镇接回平户滞留人员翁翊皇、郑福松,及其日籍家眷田川氏母女,并廉司南及其日籍家眷马迂氏母女,平户藩应予放行,勿得阻拦。”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从幕府的“特许”,变成了对永明镇行动的“准予”。
老中使者嘴角抽搐,挣扎片刻,哑声道:“加一句:此系将军仁德,特例恩准,以示体恤侨情。”
李国助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最后一块遮羞布。
于是,定稿形成。
标题为《特许唐人翁翊皇等自平户返乡之件》,核心内容却已按李国助的要求改写。
文书吏用恭楷誊写两份。
用印的时刻到了。
老中使者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取出那枚代表着酒井忠胜权威的朱印。
印泥鲜红如血。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第一次竟未能盖正。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然。
“酒井忠胜”四个汉字的华丽花押,被他用力地、稳稳地压在了雪白的纸面上。
“咚。”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却仿佛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幕府的尊严、锁国令的铁壁,似乎都随着这一记落印,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李国助仔细验看了印鉴、签名,确认无误。他将其中一份抄本仔细卷起收好。
“此份李某带走。另一份,烦请贵方速发平户藩。正本,自当由贵方归档留存。”
他给了对方保留“官方正本”的最后一点体面。
隔壁静室,康纳利斯听着这一切,提笔在自己的日志上快速记录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们不仅拥有我们难以理解的技术力量,更懂得如何运用最传统、最正式的东方政治文书,来包装并合法化最赤裸的武力胁迫。”
这是一种可怕的成熟,一种将深不可测的技术实力与古老世故的政治智慧结合后的产物。
东印度公司必须彻底重新评估永明镇,他们绝非简单的海盗或地方军阀,而是一个拥有独立技术道路与明确政治手腕的、真正意义上的新兴海上强权。
东亚的格局,恐怕从今天起,要彻底改写了。
李国助回到“华光大帝”号旗舰,命令即刻传遍各舰:
“起锚!半帆,蒸汽全速,目标——平户!”
蒸汽机的轰鸣陡然加剧,烟囱喷出的黑烟瞬间加浓,如同巨鲸喷吐的怒息。
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搅动,推动着庞大的舰体轻盈转身。
十一艘巨舰保持着严整的战斗队形,仿佛一场胜利后的阅兵,以远超帆船时代想象的速度,从容驶向江户湾出口。
夕阳西下,将天边云层染成一片血色,也将舰队长长的黑色烟迹镀上了一层金边。
当最后一艘战舰即将驶出浦贺水道时,旗舰“华光大帝”号的侧舷,所有炮窗内的重型火炮,进行了一次缓慢而整齐的升降操演。
冰冷的炮管在落日余晖下反射出大片令人心悸的寒光,如同巨兽临别前森然的龇牙。
随即,舰影没入暮色,只有那低沉如雷的蒸汽轰鸣声,还在海湾的山峦间隐隐回荡,许久方才散去。
江户城内,酒井忠胜听完了使者的详细汇报。
他面前的案几上,放着那份《特许状》的“正本”。
他久久凝视着那鲜红的朱印,忽然猛地挥袖,将案几上心爱的天目茶碗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瓷片四溅,声响刺耳。满室肃然,无人敢动。
良久,酒井忠胜剧烈起伏的胸膛才缓缓平复。
他没有看那茶碗碎片,而是对跪伏在地的心腹近臣,用一种极度压抑、却寒彻骨髓的声音说道:
“红毛之言,证实此非虚张声势之恫吓……从今日起,对荷兰人,稍假辞色。”
“我们需要他们的眼睛,替我们看看海外;也需要他们的渠道,去搜罗一切关于蒸汽、唐船,特别是那种无轮桨蒸汽快船的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那文书,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八百里加急,密令长崎奉行:不惜重金,加速铸炮,炮要更大,更重!还有……探查一切,我要知道永明镇的每一寸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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