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胡大勇眼睛:“你说,她会不会去告官?”
“告?告谁?”胡大勇脱口而出,“咱们就是官!”
“对。”林川点头,“她不敢告官。可她敢哭。敢跟街坊说,说她男人前夜回家,喝了一碗稀粥,还摸着她肚子说,等孩子生下来,就托关系弄个‘税丁’的缺。”
胡大勇额角渗出汗来。
“她还会说,她男人走前,兜里揣着三枚铜钱,一枚刻着‘永昌’年号,一枚锈了,还有一枚,是峄州铸钱局三年前停铸的‘通宝’。”
林川微微一笑:“这三枚铜钱,今早巳时二刻,已经在我案头。”
胡大勇脑中轰然一声。
他明白了。
这不是杀人。
这是在布网。
一张以尸为饵、以谣为丝、以人心为经纬的大网。
赵家洼的消息,会顺着女人的哭声,钻进邻居耳朵;邻居会嚼着嘴里的糙米,把话传给挑粪的老汉;老汉蹲茅坑时,又讲给赶集的货郎听;货郎担子一挑,十里八乡全听见了。
“雷火不赦”四个字,比刀子刻进木头更深。
因为刻进木头的字会风化,刻进人心里的,却会发芽、长根、抽枝,最后变成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绞索。
胡大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还是个饿得啃观音土的流民,被师父从乱葬岗拖回来时,也是这样——浑身冰凉,嘴里含着半把草根,眼珠子浑浊得像两粒蒙灰的玻璃珠。
那时师父蹲在他面前,拿指甲刮掉他牙缝里的土渣,说:“人活着,不是为了挨饿。是等着有人,把火种递到你手上。”
如今,火种没递给他。
火种,是师父亲手点燃的。
烧的是敌人的命,暖的是百姓的胃,照的是乱世的黑。
“师父……”胡大勇声音哑得厉害,“那剩下六百多人呢?”
林川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还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来送命。”
话音刚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文书踉跄撞进来,怀里死死搂着一叠纸,脸色惨白如纸:“侯……侯爷!东平王府……东平王府的檄文!贴满南门城墙了!”
胡大勇心头一紧:“骂咱们的?”
“不……不是骂。”文书抖着手展开一张黄纸,声音发颤,“是……是招降书。”
林川接过檄文,只扫了一眼,便嗤笑出声。
纸是上好的宣州笺,墨是松烟老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皆是馆阁体,透着股酸腐气。
开头便是:“钦命镇国大将军、东平王殿下谕:尔等逆贼,挟妖术惑众,屠戮无辜,实乃人神共愤……然本王宅心仁厚,念尔等或受奸人裹挟,特开生路——凡弃械来归者,既往不咎;献林氏首级者,授千户职,赐田百亩;擒胡大勇者,赏银万两,封百户!”
末尾,盖着一方赤金大印,龙钮蟠螭,朱砂淋漓。
胡大勇气得肺都要炸了:“这狗娘养的!骂咱们是逆贼?还悬赏捉我?!”
林川慢条斯理地把檄文折好,塞回文书手里:“去,把这玩意儿,原样抄一百份。”
“啊?”
“抄完,贴在施粥棚顶上。”
胡大勇傻了:“贴……贴那儿?让百姓看?”
“对。”林川颔首,“让每个来领粮的,都亲眼瞧瞧,东平王许诺的‘千户’‘百亩’‘万两银子’,到底值几个铜板。”
文书怔住。
胡大勇却忽然明白过来,咧嘴一笑:“师父是要……把檄文当引火纸烧?”
“不烧。”林川摇头,“是用来点灯。”
他走到窗边,指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你看那些灶膛,火苗再旺,也照不亮隔壁屋的墙。可要是把火引到油灯里,灯芯一挑,整间屋子都亮了。”
“东平王这檄文,就是灯油。”
“百姓不识字,可识得‘千户’‘百亩’‘万两’这些字眼背后的东西。”
“他们知道,千户家里三进院子,百亩地能养活二十口人,万两银子……够买下整个赵家洼。”
“可他们也看见了,领一斗糙米,要跪三次头;看见了赵瘸子闺女领粮时,怀里揣着的那枚烧黑的铜钱;看见了施粥棚顶上,新钉上去的十七颗铁钉——每颗钉子底下,压着一张同样的檄文。”
胡大勇心头一震。
他终于懂了。
这不是羞辱东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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