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条破舢板，换宋老万的七艘梭子快船，值不值？”胡大勇反问。

张又横浑身一震。

他懂了。

宋老万的梭子快船，是专为抢滩登陆造的，船体窄长，吃水不过三尺，船底包铅，船头包铁，能在芦苇荡里劈开一条血路。若被他夺了寨，再抢了这批快船，立刻就能逆流而上，直扑东平府城水门——这才是他真正想啃的骨头！

可如今，这些快船还在三十里外等着接应。

而寨子里，只有三十七个送葬的“吊客”。

“胡大哥，”张又横忽然站起身，把李二蛤蟆的脑袋往狗子怀里一塞，“去，把寨里所有酒坛子都搬出来，砸了！”

“砸酒？！”

“对！砸得越响越好！让外头听见，咱正在喝庆功酒！”张又横抓起一根烧焦的寨墙木梁，在地上狠狠一划，“再把所有活口——只要是会喘气的水匪，男的，全捆了，扔进粮仓！女的，关进绣楼！听清楚没？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我扒了你的皮！”

狗子领命飞奔而去。

张又横转头，盯着胡大勇：“胡大哥，那三十七人……怎么个死法？”

胡大勇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水寨地形，连每扇窗、每道门、每根梁柱的承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指尖点在绣楼后院一处枯井上：“宋老万的心腹，必先去‘拜见’新寡的李二蛤蟆夫人。那女人三天前就投了井，尸首还没捞上来。”

张又横瞳孔骤缩：“您是说……”

“井底有机关。”胡大勇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是林川侯爷亲自画的图，铁林谷匠人昨夜连夜装好的。井绳是钢绞索，井壁嵌了十二枚三棱铁钉，人一坠入，绳索回弹，钉尖朝上——活人下去，死人上来。”

张又横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哪是打仗？这是……下棋。

而侯爷，是执子之人。

“胡大哥，”他声音干涩，“那绣楼里……真有李二蛤蟆的夫人？”

“有。”胡大勇点头，“昨夜刚从郓城押来的，是个哑巴，脖子上套着铁链。她今早喝了一碗掺了蒙汗药的枣汤，现在正躺在绣楼东厢，睡得像具尸体。”

张又横喉结滚动：“您……您怎么知道宋老万一定会派人去拜见她？”

“因为宋老万的女儿，嫁给了李二蛤蟆的侄子。”胡大勇收起素绢，目光如冰，“亲家之间，总得走动走动。”

张又横再也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湖面上，那门风雷炮喷吐火龙时，林川站在船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当时他还以为侯爷是胆大，如今才懂——那是胸中有丘壑，掌中有乾坤。

半个时辰后。

寨门再次吱呀开启。

三十七个“吊客”鱼贯而入。

为首的中年汉子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腰间悬着一把无鞘的雁翎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绸。他身后跟着两个挑夫，扁担两头各挂一只硕大酒坛，坛身贴着白纸黑字：“奠”。再往后，是十顶青布小轿，轿帘低垂，隐约可见轿中女子青丝垂落，手腕上戴着银铃。

张又横站在寨门内侧，抱拳躬身，脸上堆满憨厚笑意：“哎哟！王管事大驾光临！快请快请！俺们正喝着呢！”

那王管事目光如钩，飞快扫过寨中景象：焦黑的寨墙豁口、横七竖八的尸体、散落一地的断刀残枪……他嘴角微微上扬，却故意叹口气：“张兄节哀啊。李二哥……唉，可惜了。”

“可不是嘛！”张又横抹了把眼泪，顺势扯住王管事袖子，“来来来，先去绣楼给嫂子磕个头，再……”

话未说完，绣楼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尖叫！

是女人的声音，尖利、颤抖，带着哭腔：“啊——！有人！井里……井里爬上来个人！！”

王管事脸色骤变。

张又横却笑了，笑得一脸茫然：“啥？井里爬人？俺们寨子的井，早八百年就封死了啊……”

王管事哪还顾得上他，拔腿就往绣楼冲。身后三十六人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去掀轿帘，有人去抽刀，还有人直接撞开粮仓大门——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活着的李二蛤蟆旧部。

就在粮仓门板被撞开的瞬间。

“呜——！！！”

一声尖锐哨响，撕裂晨空。

张又横狠狠咬破舌尖，将一口血沫啐在地上，嘶吼：“凿船！！”

三十多艘舢板上，早已等候多时的铁头屿汉子，抡起铁锤，朝着船底铆钉狠狠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