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七月。
鲁西平原热得像蒸笼。
聊州城外,毒日头炙烤着大地。
无边无际的麦田顺着地势绵延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头。
风一吹,金灿灿的麦浪便层层起伏。
无数身影正在麦田里忙碌着。
林川骑在马背上,望着远方。
镇北军增援的节奏不太对。
等他们越过黄河,抵达齐州,夏粮都已经抢收完了。
这里的收成,当然比不上如今的青州。
但好歹也是山东实打实的主粮产区。
亩产虽不算高,可架不住耕地连片、面积广阔,总收成依旧可观。
镇北王,......
浓雾尚未散尽,东平城的残阳却已提前坠入地平线之下。
那豁口像一道狰狞的旧疮,被粗暴撕开后,裸露出城墙内里黑黢黢的夯土与朽木断茬。风卷着焦糊味、铁锈味、血气与未燃尽的火药腥气,在断壁间打着旋儿,呜咽如鬼哭。几具守军尸体横在豁口边缘,有的仰面朝天,眼珠爆裂,有的伏在砖砾堆里,半截身子还卡在坍塌的垛口之间,手里仍攥着半截断矛——矛尖早已卷刃,锈迹斑斑,连血都凝成了紫黑色的硬壳。
铁林军的前锋,已经踩着滚烫的砖灰踏入城中。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沉重而齐整的脚步声,踏在碎石与瓦砾上,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们穿的是墨青色短甲,肩头缀着暗红云纹,腰悬直刀,背负长弓,弓囊里插着三支白羽箭,箭镞泛着幽蓝冷光。最前排十人,皆手持一面丈二铁盾,盾面覆以生牛皮,皮上用朱砂绘着一只独目狰狞的玄鸟——那是铁林谷战旗的变体,亦是这支新锐之师的烙印。
他们不抢掠,不纵火,不扰民。
所过之处,街巷两侧门窗紧闭,只余下门缝后惊惶颤抖的眼瞳,与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偶有狗吠,立被一枝冷箭钉死在门槛上,再无半点声息。一名老妪抱着孙儿缩在门后,眼睁睁看着一支箭擦着门楣飞过,箭尾颤动,嗡鸣未绝,她竟连合眼都不敢。
铁林军的沉默比杀戮更可怕。
他们径直穿过西市,绕过县衙,直扑王府老宅方向。
——不是为屠戮,而是为擒。
东平王府老宅,此刻已成孤岛。
府墙之上,弓弩手们弓拉满月,手指僵硬,汗珠沿着额角滑进衣领,却不敢抬手擦拭。墙根下,二十名亲兵手持长枪,枪尖微微发抖;另有十余名家丁持斧执棍,挤在角楼阴影里,脸色青白,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干涸的唾液。
赵珣站在正堂阶前,换了身素青锦袍,束发玉簪换成了寻常竹簪,腰间却还挂着那柄镶金嵌玉的蟠龙佩剑——他不肯摘,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浮木。
“姑母,您说他们真不会杀人?”他声音嘶哑,手指反复摩挲剑鞘上的龙首,“可我听说……铁林军打兖州时,把守将剁了喂狗。”
老夫人坐在堂中紫檀圈椅上,闭目不动。她身上那件织金云鹤褙子依旧一丝不苟,连衣襟褶皱都平整如初。只是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却深深陷进蟒纹锦垫里,指节泛白。
“珣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你可知你王叔为何能坐稳东平王位三十年?”
赵珣一怔:“自然是因为圣眷隆厚,手握齐鲁兵权,麾下雄兵十万……”
“错了。”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如两枚淬了霜的银针,直刺他心口,“是因为他从来不怕死,却极怕人说他‘不知死活’。”
赵珣喉头一哽。
“当年先帝还在时,有个御史弹劾你王叔私蓄甲兵,图谋不轨。那人半夜被拖进大理寺诏狱,三天后出来,跪在午门外,自己削掉三根手指,捧着血淋淋的断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磕了九个响头,才求得一条命。”老夫人顿了顿,眼角皱纹深如刀刻,“可你王叔呢?他第二日便上折子,请旨将那御史调任岭南转运使——还特赐了一副象牙笏板。”
赵珣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知道,那御史不是真要扳倒他,只是想搏个清名。而他若杀了那御史,便是坐实了‘跋扈’二字,圣心必疑。”老夫人垂下眼,望着自己枯瘦的手,“可如今……”
她没说完。
但赵珣听懂了。
如今没有圣心可疑,没有文武百官观望,没有御史敢弹劾——只有铁林军的鼓声,与那一声炸裂天地的轰鸣。
他忽然想起昨夜醉春风的小娘子唱的一句南曲:“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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