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灼人,热风穿谷而过。
吹动山岗上葱郁的林木,也拂过山下的田垄,卷起细碎尘土。
泰山已沉在身后,莽莽峦影渐远。
从平阴到齐州,一百五十里险途,横在眼前。
这一次,北伐军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陡然出鞘。
沿途,不少衣衫褴褛的民众自发跟了上来。
他们无家可归,无依无靠,是北伐军沿途分发的干粮,给了这些濒死之人一线生机。
也让他们下意识地追随在军阵之后,求一条生路。
林川策马在队伍前方,目光扫过沿途焦土。
田地龟......
火光还在烧,噼啪作响,像无数根骨头在烈焰里爆裂。热浪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张小蔫被按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指节泛白,喉头滚着血腥气,却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吼。他盯着那片火海——晒谷场已不复存在,只剩一个翻卷着黑烟的深坑,边缘是歪斜燃烧的车辕、扭曲的炮管、半截插在泥里的长矛,还有几具烧得蜷缩如虾的尸首,皮肉绽开,露出森白的骨。
狗娃子不见了。
连灰都没剩下。
张小蔫的视线死死钉在火坑中央那一小片未燃尽的破布上——靛青底子,右下角用黑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狗”字,是去年冬天他自己亲手缝的,针脚粗硬,线头还露在外头。当时狗娃子捧着衣裳咧嘴笑:“师父,您这手比铁林谷的铁匠打铁还糙!”他抬腿踹过去,狗娃子笑着躲,裤脚勾住木桩,差点摔个狗啃泥。
现在那块布正被一阵热风掀起来,飘在半空,像一面残旗。
“师父……”张春生的声音哑得厉害,嘴唇干裂渗血,伸手想扶他。
张小蔫猛地一挣,老疤的手臂被他肘尖撞开一道血口。他踉跄着站起来,左膝一软,又撑住地面,右手抄起地上半截断刀,刀尖拖地,刮出刺耳锐响。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那块布,一步一步往前走,靴子踩过滚烫的灰烬,鞋底滋滋冒烟。
“拦住他!”老疤嘶吼。
两个弟兄扑上来,刚碰到他胳膊,张小蔫反手就是一刀——不是砍,是削。刀锋贴着对方手腕掠过,皮开肉绽,鲜血甩在焦黑的地上,瞬间蒸成褐斑。那人惨叫未出口,张小蔫已撞开他,继续向前。
火坑边沿滚烫,泥土酥脆。他单膝跪下,伸手去够那块布。
指尖刚触到布角,一股灼痛钻心而至。他咬牙没缩手,硬生生扯下来,攥进掌心。布条焦脆,一捏就簌簌掉灰,可那“狗”字还清晰,只是边角卷曲发黑。
就在这时,远处村口方向传来马蹄声。
不是零星几骑,是大队。
马蹄踏碎夜色,如闷雷滚过山脊。
“是东平军的游骑哨!他们从南坡绕回来了!”狗娃子先前埋伏在村外林子的弟兄跌跌撞撞冲来,满脸黑灰,“千户虽死,但副将没死!他带了三百轻骑,怕是听见爆炸声赶来的!”
张春生一把拽住张小蔫后颈衣领:“师父!真来不及了!再不走,咱们全得填在这儿!狗娃子拼死烧了火药,不是为了给您收尸的!”
张小蔫没动。
他慢慢摊开手掌。
那块布在火光里轻轻抖动,灰烬簌簌落下。
他忽然抬起左手,用断刀狠狠划过自己左臂——自肘至腕,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豁然崩开,鲜血混着黑灰涌出,顺着手腕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坑。
“师父?!”张春生失声。
张小蔫没看他,只将染血的左手狠狠按在布上,用力一搓。
血与灰混在一起,把那个“狗”字彻底糊成一片暗褐。
然后他把它塞进怀里,紧贴心口。
血立刻洇开,湿透前襟。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张春生脸上有三道血痕,左耳缺了一小块;老疤小腿中箭处血已凝成黑痂,人却直挺挺站着,手按刀柄,指节青白;狗娃子原先的位置空着,只有地上一滩未干的血,被火光映得像一汪熔金。
“走。”张小蔫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铁。
没人应声。
他转身,朝村北山坳走去,步子不快,却一步未停。靴底踩过碎石、焦枝、半截烧焦的弓弦,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张春生抹了把脸,低吼:“跟上!”
老疤拔出小腿上的箭,随手撕下衣摆扎紧伤口,一瘸一拐跟上。
剩下的人默默拾起残兵,搀起伤者,背起死者——只背走了两具,其余的,都留在了火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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