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七竖八,像晒谷场上原来那些沉睡的士兵,只是再不会翻身,再不会嘟囔一句“娘”。
他们穿过村子北口塌了半边的土墙,钻进山坳深处。身后,里屿村的火光越烧越旺,映得整座山峦如披赤甲。东平军游骑的呼喝声已近在耳畔,火把的光点在村口晃动,越来越密。
山坳狭窄,仅容三人并行。两侧陡壁如刀削,头顶一线天光,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多年无人踏足的腐叶层,一脚下去,枯枝断裂声清脆如骨裂。张小蔫走在最前,断刀拄地,左臂伤口血流不止,却始终没包扎。血顺着小臂滴落,渗进腐叶,散发出淡淡的铁锈腥气。
走到坳底,前方豁然开阔——是一片百丈见方的乱石滩,石缝间生着半人高的枯草,草叶边缘结着细霜。再往前,便是铁林谷的入口。谷口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道窄缝,仅容两骑并行,顶端悬着一条早已朽烂的吊桥,铁链垂在半空,随风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金属呻吟。
“师父,过了铁林谷,就是盛州地界。”张春生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狗娃子画的,说这里守备最松,巡防队每月初五才换防……”
张小蔫没接地图。他停下脚步,弯腰,从乱石缝里拔出一株枯草。草茎干瘪,却未折断,根须还牢牢抓着石缝里的黑泥。
他把草茎含进嘴里,轻轻咀嚼。
苦涩,微麻,带着陈年腐叶的土腥气。
他吐掉草渣,抬眼望向铁林谷口。
月光不知何时破开云层,冷冷照在那条垂死的吊桥上。铁链锈迹斑斑,几处已断,只余三根勉强相连,在风里摇晃,像三条垂死的蛇。
“吊桥断了。”老疤低声说。
张小蔫没说话,只将断刀插回腰间,解下腰带,又脱下外袍。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他把外袍撕成四条宽布,又将腰带绞紧,做成一根简易绳索。然后他走向最近的一块巨石——石面平整,约莫一人高,石顶嵌着半截锈蚀的铁环,显然是旧日吊桥锚点之一。
他踩上石面,伸手探入铁环内侧。指尖触到凹槽——是卡扣机关的榫眼,早已被泥垢填满。他抽出断刀,用刀尖一点点刮挖。碎泥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乌黑的精铁纹路。刮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泥垢尽除,榫眼显露,幽深如眼。
张春生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骤变:“师父!您要……”
张小蔫充耳不闻,将绳索一端系牢在铁环上,另一端绕过自己腰腹,打了个死结。他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双臂绷紧如铁,肩胛骨在单薄的脊背上凸起如刃,整个人向后仰倒,双脚蹬在石面上,借力猛拉!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撕裂寂静。
铁环竟缓缓转动!
石缝里簌簌落下更多泥灰,露出下方半截嵌在石中的绞盘轴。张小蔫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淌进眼角,刺得生疼。他不管不顾,只死死拽着绳索,一寸,一寸,再一寸……
“咔哒。”
一声轻响。
绞盘轴终于转动了整整一圈。
吊桥那头,山壁上轰然落下大片碎石,烟尘弥漫中,隐约可见另一端锈蚀的铁链正被缓缓收紧!
“成了!”老疤失声。
张小蔫却没停。他松开绳索,踉跄两步,又扑向第二块巨石。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刮挖,同样的死拉。这一次,他左臂伤口崩裂,鲜血喷溅在石面上,像泼洒的朱砂。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机械地重复——刮、系、拉、转。
第三块。
第四块。
当第四声“咔哒”响起时,整条吊桥剧烈震颤,锈蚀的铁链哗啦作响,缓缓上升。吊桥板面歪斜着离地三尺,朽烂的木板缝隙里,钻出几根倔强的枯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张小蔫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左臂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身子。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抹去血和汗,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极黑,黑得不见底,里面没有悲恸,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过桥。”他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
张春生第一个踏上吊桥。朽木在他脚下呻吟,每一步都让整座桥晃动。他走到桥中央,回头望去——张小蔫仍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乱石滩的石像。
“师父!”张春生喊。
张小蔫终于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春生脸上。
“春生。”他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春生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跑回:“师父,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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