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来了,甲胄齐整,身后五十铁骑,皆执长槊,槊尖寒光凛冽。
“赵公子雅兴不浅。”魏横勒马,居高临下。
“闲来无事,看看风水。”赵景岚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滩涂,“魏统领可知,这白马津底下,埋着多少具尸骨?”
魏横冷笑:“赵公子想听哪一段?隋末民变,唐末藩镇,还是五年前那场黄河决口?”
“都不是。”赵景岚摇头,指向雾中某处,“是镇北军左骁卫,三千六百二十七人。大乾永昌三年冬,奉诏‘护粮’至此,一夜之间,全军覆没。尸骨沉河,无人收殓。”
魏横瞳孔骤缩。
永昌三年——正是镇北王第一次被削兵权那年。朝廷假借调粮之名,诱左骁卫离营,于白马津设伏围歼。此事朝廷讳莫如深,史书无载,连镇北军内部都只敢私下提一句“左骁卫没了”,绝不敢言因何而没。
赵景岚竟知详情,且分毫不差。
“赵公子……”魏横声音发紧,“你如何得知?”
赵景岚终于侧过脸,月光下,他眼白泛着极淡的青,瞳仁却黑得不见底:“因为带队伏击他们的监军,是我叔父赵景岳。他回京后,醉酒失言,吐了满地血沫,临死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念叨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魏横……当年……在对岸……点的火。”
魏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马上。
雾气翻涌,吞没他半张面孔。
赵景岚却已转身,缓步走向栈桥尽头一根断桩。他伸手,拂去桩顶积尘,露出底下一行刻痕——歪斜、稚拙,却力透木纹:
【左骁卫卒 刘七 于此赴死】
旁边,另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却同样深刻:
【魏横 勿忘】
赵景岚指尖抚过那“魏横”二字,声音轻得像叹息:“魏统领,这字,是你刻的吧?”
魏横喉结剧烈滚动,手中马鞭“啪”地断裂。
他没回答。
但答案,已在风里。
赵景岚笑了,笑得温和,甚至带着点悲悯:“所以你恨镇北王,却不敢反;你忠于魏州,却困于旧诺。你留在白马津守着这些尸骨,不是为了等朝廷赦免,而是等着有人替你,把这把火烧起来。”
他忽然拔剑。
寒光乍现,剑锋直指魏横眉心。
魏横身后铁骑齐声怒喝,长槊顿地,震得滩涂簌簌落土。
赵景岚却看也不看那些槊尖,只盯着魏横双眼:“现在,人来了。”
剑尖微偏,指向滔滔黄河。
“渡口,你守。火,我来点。”
“但有个条件——”
他收剑回鞘,声音沉静如古井:“我要见魏博牙兵最后一支残部的统帅。就在此处,今日申时。”
魏横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手。
身后一骑越众而出,摘下头盔。是个满脸刀疤的虬髯汉子,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骇人。他跳下马,单膝跪在赵景岚面前,从怀中掏出一物——半块虎符,断口与赵景岚昨夜所见严丝合缝。
“末将韩烈,奉魏统领命,听赵公子调遣。”
赵景岚俯身,亲手扶起韩烈。指尖无意拂过韩烈腕内侧——那里,赫然烙着一朵暗红梅花。
镇北军死士营,最高密令标记。
赵景岚心头雪亮。
原来魏横早知他身份。所谓质子,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戏台。魏横要的从来不是人质,而是镇北王亲口承认——魏博军,仍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抬头望向黄河对岸。
雾气正缓缓散开。
一叶孤舟,正从下游悄然驶来。
船头立着个青衫文士,手执竹杖,面容清癯,目光却如鹰隼,穿透薄雾,牢牢锁住赵景岚。
赵景岚认得那竹杖。
杖头雕着一只衔芝青鸾。
那是林川的信物。
林川的斥候,竟比他预想的更快,渡过了黄河。
而此刻,魏横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赵景岚却笑了。
他迎着那叶孤舟,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那是镇北军最高军令手势。
意思是:火,已备妥。
只待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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