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电话响了。潘嘉尚接起,听了几句,脸色未变,只说:“知道了,按程序办。”挂断后,他看向左开宇:“省委组织部来了通知,我的工作交接,下周一开始。”
左开宇点头:“需要我配合什么,您随时吩咐。”
“不用。”潘嘉尚笑了笑,那笑容竟有了几分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该交的,我都交完了。剩下……就是等了。”
离开潘嘉尚办公室,左开宇没回自己楼层。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下地下一层——市纪委信访接待室所在的位置。周韵秋今天在那儿坐班接访。他没提前打招呼,只站在玻璃门外,透过磨砂玻璃看到她正伏在一张旧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卷宗,右手执笔,左手无意识地捻着一枚褪色的蓝布书签——那是当年省纪委培训时发的纪念品,她一直留着。
他没进去,只静静看了一会儿。周韵秋的侧脸线条比从前更显硬朗,眉峰微蹙,下颌绷紧,像一柄正在淬火的刀。半年前,她还在为卢天伦案中某个关键证人的翻供焦头烂额;如今,她已开始着手梳理全市近三年所有涉及能源、土地、招投标的信访件交叉线索。苏天和那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她不是听进去了,她是把它刻进了骨头里。
左开宇转身离开。电梯下行时,他想起昨夜苏天和家饭桌上的西北凉拌苜蓿菜,酸辣爽脆,带着山野的凛冽生机。那时苏天和一边给左开宇夹菜,一边随口道:“开宇,我查过你履历。你在长宁市发改委那三年,干的全是‘啃硬骨头’的活——城中村改造,国企改制,还有那个被叫停三次的化工园搬迁。为什么每次都能成?”
左开宇答:“因为没退路。”
苏天和当时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纹路舒展如刀锋:“好。没退路的人,最懂得怎么往前走。”
电梯“叮”一声抵达负一层。左开宇步出,走廊灯光惨白。他没去信访室,而是拐向旁边那扇不起眼的绿色铁门——市档案馆临时查阅室。门口值班员认得他,点头放行。室内只有两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馆员在核对目录卡,另一个年轻干事正往电脑里录入新归档的会议纪要。左开宇径直走向最里排靠窗的角落,那里堆着几摞蒙尘的牛皮纸袋,标签上印着模糊的铅字:“上朔市能源系统改革筹备组()”。
他抽出最上面一袋,解开缠绕的麻绳。里面是泛黄的会议记录本、手绘的矿区分布草图、还有十几份用复写纸誊写的调研问卷。他翻开其中一本,纸页脆得几乎要碎裂。第一页,是去年十月二十八日的首次筹备会纪要,主持人栏赫然写着“潘嘉尚”。会议主题:“关于启动能源领域结构性改革的初步构想”。末尾一行小字,是潘嘉尚的亲笔批示:“方向正确,宜速议定。但须慎之!慎之!!慎之!!!”
三个“慎”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仿佛一笔一划都刻进了纸纤维深处。
左开宇合上本子,手指拂过那行字,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他忽然明白了潘嘉尚今日所有的沉默与托付。那不是一个失败者在交待后事,而是一个清醒的掌舵者,在船即将靠岸时,把最后一段航程的罗盘,稳稳递到了真正能辨清风向的人手里。
他走出档案馆时,天已近黄昏。市政大楼前广场上,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追逐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那风筝歪斜着,挣扎着,忽而被一阵急风托起,猛地向上一窜,竟挣脱了所有牵绊,扶摇直上,变成天幕上一个渺小却倔强的黑点。
左开宇驻足仰望。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与力量。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姜稚月吗?我是左开宇。”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关于欧阳明敏老师去姜家拜访的事……我想,时间可以定在下个月初。具体日期,等我这边安排妥当,再给您确认。”
电话那头,姜稚月似乎笑了:“好。我替老爷子,等你这个消息。”
挂断电话,左开宇没再看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他转身,沿着林荫道向市委大院深处走去。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温柔地铺展在青砖地面上,蜿蜒向前,仿佛一条无声铺就的、通往更远地方的路。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异常沉稳。公文包里,潘嘉尚给的信封贴着他的肋骨,像一块微凉的玉。而前方,苏天和办公室的窗口,正亮起一盏灯——那光不刺眼,却足够明亮,足以照见整条走廊,也足以映亮他脚下每一步踏出的影子。
这城市太大,故事太长。有人退场,有人登场,有人埋下伏笔,有人接续前行。而真正的青云路,并非直入云霄的孤峰,它是由无数个这样沉静、微小、却拒绝弯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笔趣阁】 m.3dddy.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