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猛地劈开幽暗,正正照在左开宇脸上。他微微眯眼,却看见夏振华缓缓转过身。对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楚孟中没告诉你?”夏振华忽然问。
左开宇一怔:“告诉什么?”
“巡视组李组长,是我亲手从乐西省纪委调来的。”夏振华踱步过来,拿起那只铝制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裹挟着浓烈的枸杞红枣香气蒸腾而起,“他昨天晚上,就把核查结果发给了我。上朔市芯片采购溢价,是真。但溢价部分,一分没进个人腰包,全被用于补贴井下工人智能安全帽的研发——那玩意儿,能让瓦斯浓度超标预警时间提前四分三十二秒。”
左开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夏振华吹了吹杯口热气,啜饮一口,目光沉静如古井:“所以,你交上去的不是‘证据’,是‘投名状’。而楚孟中,要的也不是你的站队,是你替他确认一件事——”他顿了顿,将保温杯稳稳放回桌面,与青瓷笔洗、铜钱、枯荷构成一条无声的直线,“我夏振华,究竟是夏安邦的影子,还是西秦省的解药。”
话音落下,走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喻品德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夏省长,省委组织部紧急来电,侯立亭同志请您即刻接听。”
夏振华没应声,只深深看了左开宇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锋芒,有试探,更有一种穿越漫长政治季风后的疲惫与灼热。他忽然抬起手,指向墙上那幅“静水深流”的书法,又缓缓指向左开宇胸口,最后,指尖停在自己心口位置。
三处,连成一线。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喻品德立刻侧身让开,目光飞快掠过左开宇,又迅速垂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夏振华迈步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左开宇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他弯腰,再次拾起那枚铜钱。这一次,他没再犹豫,直接收入贴身口袋。铜钱边缘的“振”字,烙铁般烫着他的皮肤。
走出省政府大楼,西秦省的秋阳正慷慨泼洒。左开宇没回酒店,而是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一个地址:“城西老邮局家属院,七栋三单元。”
司机疑惑:“那片都拆了半年了,只剩断壁残垣。”
左开宇望着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影,声音很轻:“去看看旧址,总可以吧。”
车行至城西,果然只见大片裸露的黄土与钢筋骨架。左开宇下车,在废墟边缘踱步。忽然,他蹲下身,拨开一堆碎砖烂瓦——下面压着半块褪色的蓝色搪瓷盘,盘底印着模糊的“西秦省邮电管理局”字样。他指尖抚过盘面一道细微裂痕,仿佛触摸到二十年前那个同样站在这里的少年。那时他刚考上省邮电学校,父亲蹲在同样这片废墟上,用捡来的钢筋给他焊了个歪歪扭扭的自行车架,笑着说:“开宇,以后修电线杆子,得先学会看地基牢不牢。”
一阵风掠过荒芜的工地,卷起细小的尘土。左开宇直起身,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存了十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就在他即将挂断时,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喂?”
左开宇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远处,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工地入口,在漫天尘土中停下。车窗降下,露出夏为民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没看左开宇,目光投向那片断壁残垣,抬手,朝左开宇的方向,轻轻点了三下头。
左开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笃定:“爸,地基……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像一声跨越二十年光阴的回应,又像一道无声的指令,悄然落定在这片新生与废墟交织的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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