巅峰青云路

份尚未署名的提名文件，“高淼的环评公司，三年来拿了七千八百万生态补偿金。这笔钱，原本该流向宕昌县沙湾镇那些被矿渣填埋的梯田。”

左开宇心头一震。宕昌县沙湾镇……范天游小指上的疤，原来连着这里。他忽然想起上朔市案卷里一份被标注为“无关紧要”的附件：《西秦省2022年度生态修复项目资金流向图谱》，编制单位正是省政研室——而范天游时任课题组组长。图谱末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沙湾镇资金缺口237万元，疑似被截留。建议：核查高氏环评资质延续审批流程。”

原来如此。范天游不是凭空得宠，他是提着灯，在夏振华划定的暗巷里走了整整三年。

“所以夏省长，”左开宇缓缓呼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节奏与窗外梧桐枝头一只啄食的麻雀振翅频率悄然同步，“您让我当发改委主任，真正要我做的，是借扶贫之名，行肃清之实？用生态补偿资金审计撬动整个能源腐败链条？”

夏振华没有否认，只是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薄薄三页，封皮印着省政府红色公章，标题是《关于调整省级财政专项资金统筹管理机制的请示（草案）》。他翻开第一页，指着其中一条加粗条款：“今后所有涉及民生、生态、产业的省级专项资金，必须经发改委前置合规性审查，再由扶贫办会同审计厅开展穿透式绩效评估。”他抬眸，目光如淬火的刀锋，“开宇，发改不是盖章机器。它是手术刀，也是探照灯。你要切开脓疮，更要照亮藏污纳垢的暗格。”

左开宇沉默良久。他想起自己在上朔市推开第一扇能源局档案室铁门时，扑面而来的尘埃气味；想起陈砚秋递来U盘时袖口磨出的毛边；想起范天游小指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出的微光。这些碎片此刻被夏振华手中这份薄薄的草案粘合成一张网——网眼处，是高淼在省政协会议上慷慨激昂谈“绿色转型”的侧影，是王铮在环评报告签字栏龙飞凤舞的笔迹，是沙湾镇梯田里被矿渣覆盖的玉米苗枯黄的叶尖。

“夏省长，”左开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如果扶贫办真要升格为核心部门，那么它的首任主任，需要一支能深入最险峻山坳的队伍。”他转向范天游，眼神锐利如初春解冻的溪流，“范主任，政研室那批跟着您跑遍二十三个贫困县的年轻人，还在吗？”

范天游微微一怔，随即颔首：“都在。宕昌县的测绘员小周，现在自己改装了无人机做土壤墒情监测；镇安县的李敏，把扶贫政策编成陕南花鼓词，在村口大槐树下唱给老人听；还有……”他稍作停顿，目光与左开宇短暂相接，“还有陈砚秋的女儿，今年刚从农大毕业，主动申请去沙湾镇做农技员。”

左开宇闭了闭眼。陈砚秋的女儿……那个总在父亲办公室等他下班、用蜡笔在废弃报表背面画歪扭太阳的小女孩。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上朔市看守所家属会见室外，女孩攥着皱巴巴的糖纸，仰头问他：“左叔叔，我爸说他没做坏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左开宇当时答得斩钉截铁。

此刻他睁开眼，望向夏振华：“夏省长，我接受发改委主任任命。”他停顿一秒，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但有两个条件。”

夏振华挑眉，饶有兴致：“哦？”

“第一，”左开宇伸出一根手指，“扶贫办升格方案获批当日，我要求省政府常务会议现场审议通过《西秦省生态补偿资金‘阳光穿透’管理办法》，明确规定所有资金拨付前，须经发改委、扶贫办、审计厅三方联合踏勘，并向社会公示踏勘影像及原始数据。”

夏振华唇角微扬，点头：“可以。”

“第二，”左开宇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灼灼，“陈砚秋的案子，由我亲自带队重启调查。不是翻案，是补全拼图——他藏在图纸夹层里的签名，只是第一块碎片。”

办公室陷入短暂寂静。窗外梧桐叶影摇曳，将三人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交叠、微微晃动，仿佛一幅未完成的水墨。范天游垂眸看着自己小指上的疤，忽然开口：“左主任，沙湾镇有片老核桃林，树龄都过百年。去年暴雨冲垮了护坡，树根裸露，可树冠照样结果。果子小，皮厚，但砸开硬壳，仁儿特别香。”

夏振华笑了，笑声爽朗，惊飞了檐下两只麻雀：“好！就依开宇的条件。”他抓起笔，在那份提名文件下方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两行字：“同意左开宇同志任省发改委主任。即日起，组建省级生态补偿资金联合督查组，组长：左开宇。”

笔尖划破纸背，墨迹如一道新鲜的伤口。

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