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些低语,看着那粗糙却刺眼的纸扎武器,林怀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这就是普通人在国破家亡的阴影下,最卑微、也最坚韧的抵抗与寄托吗?
用虚无的纸火,对抗真实的血火?
抱着买好的祭品,林怀安没有立刻回家。
他脚步不自觉地朝着故宫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街巷,远远地,便能望见故宫那一片巍峨的、在夏日阳光下闪烁着琉璃光泽的宫殿群轮廓。
然而,靠近神武门、北上门一带,气氛却明显不同。
往常这里也有游客、小贩,但今日,岗哨明显增多,穿着灰蓝色制服的警察和神色更严肃、衣着更挺括的宪兵在附近逡巡,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神武门并没有完全关闭,但出入盘查严格了许多,多是穿着中山装或制服的人员进出,行色匆匆。
他看到几辆蒙着厚厚苫布、车门紧闭的卡车,在持枪士兵的严密看守下,缓慢地从神武门东侧的偏门驶出,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碾压人心的声响。
苫布下,隐约可见捆扎整齐、棱角分明的箱笼轮廓,有些箱子很大,需要多人费力搬运。
一些路人远远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脸上表情复杂,有好奇,有茫然,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忧虑和一丝被压抑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愤怒与悲凉。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腋下夹着几本书、像是中学教员模样的中年男子,望着又一辆缓缓驶出的卡车,长长叹了口气,对身旁同样穿着长衫的同伴低声道:
“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搬得走石头木头的宫殿,搬得走这城砖下的魂、胡同里的味儿、老百姓心里的念想吗?”
他的同伴,一个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瘦的青年,扶了扶镜框,声音干涩:“能运走易碎的瓷器字画,运不走这四九城的人心。
只是……连他们都开始打包细软了,这北平城,还能有几天安稳日子?
你我这样的教书匠,将来何以自处?学生何以教化?”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林怀安的耳中,直抵心底。
他抱着祭品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粗糙的草纸和荷叶边缘摩擦着手心。
故宫,这座象征着数百年皇权、凝聚着无数国人文化认同与历史情感的庞大建筑群,此刻正在他眼前,以一种沉默而决绝的方式,被一点一点地“掏空”。
那些被苫布严密覆盖的箱笼里,装的是《清明上河图》?
是毛公鼎?
是历代皇帝的玉玺?
还是某位大家的真迹?
不得而知。但这景象本身,比任何报纸上的声明、街头的传闻,都更具象,更直白,也更令人心头发冷,脊背生寒。
一种“树倒猢狲散”、“大厦将倾”的悲凉预感,沉沉地压了下来,混合着手中祭品的重量,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敢久留,转身离开,心头像堵了块浸透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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