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逃,而是列成数条细线,衔着灰白碎渣,在泥水中疾行。
它们不向巢,不向水,只朝一个方向:渠底深沟边缘,一块半露的青苔石板。
更骇人的是,那些碎渣,竟在湿泥表面拼出轮廓——歪斜、颤抖、却无比清晰:
一个“冤”字。
笔画残缺,末捺拖长,像一道未干的血泪。
李少爷浑身僵住,喉咙里咯咯作响,连叫都叫不出。
他盯着那字,盯着那些还在搬运碎骨的蚂蚁,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老话:“蚁不搬尸,只驮冤骨;骨不成形,字不显灵。”
——二十年前,修渠塌方,淹死十七个夫子。
抚恤银……是李老爷亲手发的。
发了多少?
账本上写一百两,可村东寡妇至今还留着丈夫临死攥在手里的半块铜牌,刻着“癸酉秋·第三工段”。
他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酸水,混着泥浆,呛进肺里。
远处,槐树影里,一点枯瘦身影静静伫立,手中雷心木拐杖轻轻点地,三下。
次日辰时,柳婆婆拄拐立于李府朱漆大门外。
她没哭丧,没撒纸钱,只将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倒扣在门阶上,碗底朝天,碗沿摆着七粒湿漉漉的蚁卵,泛着青灰光泽。
路过乡邻驻足,她便叹一句,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蚂蚁搬的不是土,是二十年前淹死的修渠夫尸骨……李家祖坟压着人家脊梁骨呢。”
话不多,却字字戳进人心。
不到晌午,李府后巷已聚起二十余个妇人,默默蹲在墙根,手里搓着黄纸捻的引魂香,烟缕笔直,指向西岭茔地。
李老爷急召道士,焚符设坛。
可当那身着八卦袍的老道刚在院中撒出朱砂圈,忽闻门外哄然——张大叔、王大叔并二十户茶农齐齐堵在角门,不吵不闹,只将一叠泛黄纸页高高举起。
纸页上墨迹斑驳,却是当年抚恤银发放花名册的残页。
李老爷亲笔批注“已讫”二字旁,赫然盖着一枚暗红私戳:丰裕栈丙午秋。
道士袖袍一抖,朱砂粉簌簌落地,像血。
而渠岸,陈皓立于新夯的青石基台上,风掀他衣角,露出腰间一枚未系紧的靛蓝布囊——囊口微敞,露出半截铜钱模胚,边缘尚有砂痕,钱文未刻,只余一圈素圆。
王大叔蹲在炉边,沉默如石。
铁水在坩埚里翻滚,赤红灼目,映得他脸上沟壑如刀刻。
他没看陈皓,只用长钳夹起一张薄纸——那是万富贵亲笔所书的盐契草稿,墨迹未干,字字如钩。
纸入火,卷曲,焦黑,化灰,旋即被铁水吞没。
三日后,新铸铜钱桩基座立于渠首。
雨水冲刷其表,青灰石纹渐褪,竟隐隐浮出两道暗色蚀痕——左为“盐”,右为“贪”,笔锋狞厉,似由地底阴火所烙。
孩童绕桩追逐,小手拍打碑面,笑声清亮。
无人俯身,去摸那基座底部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深处,一枚铜钱大小的暗格,严丝合缝,静待启封。
陈皓站在渠南高坡,望着李府方向。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线,天光如刃,劈在那新碑之上。
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袖口——那里,一枚崭新的铜钱悄然滑入掌心。
钱面微凉,字口深峻。
而掌纹深处,一点细小的、几乎不可察的红痕,正随着脉搏,微微跳动。
暴雨未歇。
茶棚檐角垂下的水帘已连成灰白幕布,蒸腾着湿重的土腥与陈年茶垢的微酸。
小李子盘腿坐在褪色的蓝布幡下,头顶一顶歪斜的旧毡帽,胡须是用灶灰加松脂现粘的,左眼还贴了块膏药——活脱脱一个被江湖骗术踢出师门、靠嘴皮子混口馊饭的落魄半仙。
他手摇铜铃,声调拖得又慢又哑:“掌心有血线者,三更蚁引;血不凝、痕不散,那是地脉反噬,冤魂认亲呐……”
围坐的几个挑夫听得脊背发凉,悄悄低头看自己手掌。
有人嘀咕:“昨儿李少爷在渠边摔了一跤,手背上划开个口子,血流得怪——没凝,反泛青丝。”话音未落,棚外一道闷雷滚过,众人齐齐缩脖。
小李子不动声色,指尖却已将一小撮暗褐色蚁踪粉弹入刚沏好的粗陶壶底。
那粉遇热即散,随水汽浮升,无声无息,钻入鼻息,渗入衣褶。
李少爷果然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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