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被撕开三道猩红裂口。
赤金焰火炸开的瞬间，陈皓脑中没有惊，没有乱，只有一声极轻、极冷的“咔哒”——像三年前浔阳曲窖地窖深处，那枚锈蚀铜钥终于咬合锁芯的声响。
危楼三焰，只燃一次。燃则梁倾，燃则人亡。
他左手还攥着那枚铜铸伪币模，沉得压腕，冷得蚀骨，棱角已将掌心割出四道血痕，血混着松脂与碱毒，在指缝里发黑。
可他没看它。
他目光扫过韩砚之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扫过三十柄长戟齐震时铁甲缝隙里渗出的汗珠，扫过苏大人袖口那一道歪斜的补子金线——然后，落回脚下。
东侧泥潭幽黑如墨，水面浮着靛蓝残渣，像凝固的旧血。
水下三尺，是去年秋汛冲垮的旧渠暗口，淤泥松软，承重不足，却足够吞下一整块铜胎。
就是现在。
陈皓动了。
不是退，不是闪，不是拔刀——而是右臂猛然抡圆，肩胛骨在焦衣下暴起如弓脊，将手中那枚尚带余温的铸模，朝着泥潭中心，狠狠掷出！
“噗通——！”
一声闷响，泥浪翻涌，铜模沉入，只溅起一圈浑浊涟漪，随即被黑水吞没，连气泡都未多冒一个。
韩砚之瞳孔骤缩：“拦住——！”
话音未落，亲兵已如潮水般扑向泥潭！
有人脱靴涉水，有人甩出钩索，有人竟抽出腰间短匕，俯身便要掘泥——三十人阵列瞬间崩解，雁阵散作乱蚁，铁甲碰撞声、靴底陷泥声、急促呼喝声撞成一片。
缺口，裂开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陈皓左脚后跟猛地一碾——不是发力蹬地，而是借着方才早已埋入湿土半寸的足跟为轴，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向官道东侧陡坡疾掠而去！
坡上枯草伏倒，碎石滚落，他身形低伏如豹，双臂张开以稳重心，风灌满烧焦的袖管，猎猎作响。
坡底，一匹玄色快马正不安地刨蹄——魏统领的坐骑，缰绳松垂，鞍鞯未卸，马鞍旁，横着一柄未出鞘的雁翎刀。
陈皓足尖一点坡沿，腾空而起，右手精准抄住缰绳，左手顺势抽刀——刀未出鞘，刀鞘尾端已重重磕在马臀！
“驾——！”
骏马长嘶，四蹄腾空，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黑电，自亲兵阵列斜后方悍然切入，擦着两柄尚未收回的长戟刃尖，轰然冲下坡去！
韩砚之怒吼未歇，身后却传来一声沉喝：“韩大人且慢！”
魏统领策马横截于官道正中，玄甲覆身，刀未出鞘，却已如山岳镇地。
他抬手，掌心摊开一枚乌木腰牌，牌面刻着“禁军巡检·北门司”八字，朱砂未干，犹带体温。
“本官奉镇守府密令，稽查统税司文书真伪及勘合印信。韩大人所持协办令，墨迹浮纸，印泥未定，依《大晟律·职官稽验条》，须即刻封存，由按察使司会同镇守府联合验核。”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地，“请韩大人暂驻此地，待验讫，再行缉拿不迟。”
韩砚之面色铁青，手指捏紧缰绳，指节泛白。
他想斥，想怒，想下令强攻——可魏统领身后，不知何时已立起十二名玄甲禁军，刀不出鞘，弓不搭弦，却如十二根钉入大地的铁桩，目光沉静，呼吸绵长。
半刻钟。
够陈皓奔出七里。
够他绕过三道沟南隘口，直插城郊关卡。
马蹄如雷，踏碎月影。
陈皓伏在鞍上，风割面如刀，左手死攥缰绳，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皮囊——那里还剩半袋烧刀子，酒液随颠簸晃荡，撞击囊壁，发出沉闷而执拗的“咚、咚”声。
远处，黑黢黢的关卡轮廓已隐约可见。
城门楼的飞檐剪影，沉默矗立在夜色尽头。
可就在他勒缰稍缓、眯眼细辨的刹那——
城门方向，忽有火把次第亮起，一簇，两簇，十数簇……如毒蛇吐信，幽幽燃遍女墙。
火光映照下，几道人影正指挥士兵拖拽粗木，横置城墙垛口；拒马尖刺在火光里泛着冷铁寒芒，一根，两根，三根……严丝合缝，卡死城门内侧唯一通路。
而那站在最高处、披着半旧皮甲、正抬手点指方位的背影——
陈皓认得那副窄肩、那截歪斜的腰带扣、那柄总爱斜插在后腰、刀鞘上还沾着酒渍的旧钢刀。
赵管带。
他来了。比预想的，早了一刻。马蹄声骤然撕裂夜的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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