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世家五百年

话音未落，远处钟楼突兀响起三声闷响——子时三刻。按制，此时尚未到撞钟时辰。朱见深与李开恒同时抬首，只见北斗第七星骤然爆亮，银芒如箭，直射紫宸殿顶那只铜鹤喙中。

李忠文失声：“天……天象示瑞？”

朱见深却摇头，目光如电射向东南角——那里，一盏本该熄灭的宫灯正幽幽燃着，灯影摇曳，在朱红宫墙上投出巨大扭曲的影子，竟酷似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不是瑞。”他轻声道，“是号角。”

李开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他认得那盏灯——成化元年，万贞儿初封贵妃时，亲手在椒房殿檐下挂的“守岁灯”。此后每年除夕，此灯必燃，灯油用的全是云南进贡的“贞寿膏”。如今万贞儿尸骨未寒，灯却亮了。

“贵妃……”他喃喃，“她是在等这一刻？”

朱见深没回答。他弯腰，将李开恒膝上那片银杏叶小心夹进袖中暗袋。转身时，宽袖拂过李开恒颤抖的手背，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

“太叔祖，咱们回殿吧。”他推起轮椅，声音轻缓如常，“明日还有场硬仗要打。”

轮椅碾过青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身后，那盏守岁灯的光晕渐渐扩散，竟与北斗星光交融，在紫宸殿琉璃瓦上铺开一片流动的银河。风起了，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脚边，其中一枚停在朱见深靴尖，叶脉纹路，赫然与玉佩龙鳞严丝合缝。

殿内烛火噼啪轻爆，映得朱见深侧脸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万贞儿临终前最后一句话——不是“陛下”，不是“臣妾”，而是用尽力气，指着窗外那株百年银杏，含混道：“……叶落……归根……”

原来她早知道。

原来所有人早知道。

当轮椅转过宫墙拐角，朱见深抬手，轻轻按在心口位置。那里，隔着龙袍与中衣，一枚小小铁片正随着心跳微微震颤——那是成化三年，李显穆亲手钉入他胸骨的“定心铆”，用以压制心悸痼疾。铆钉尾端，刻着四个极小的篆字：

天命在兹。

三百年前，太祖皇帝在奉天殿亲手将第一颗铆钉敲入龙椅扶手时，是否也想过，有朝一日，这枚钉子会成为撬动整个王朝的支点？

夜色浓如墨，却压不住那盏灯，更压不住灯下两人渐行渐远的影子。它们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进紫宸殿巨大的阴影里，仿佛两条挣脱锁链的龙，正悄然游向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而在这片黑暗尽头，成化八十年的第一缕晨光，已在海平线上，无声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