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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世家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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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归去(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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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院考匠籍;想管海运,得先在泉州海关当三年书吏;想带兵,得从登州卫火铳队伍长做起……可他们腰间挂的,还是这块玉。”

朱见深低头看着玉佩,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龙眼处一点微凹——那是宣宗皇帝某次酒后失手磕碰留下的。

“所以您宁愿让皇室变成泥胎木塑?”他声音发紧。

“不。”李开恒忽然抬高声调,苍老的尾音竟震得檐角铜铃嗡鸣,“臣宁愿它变成铁砧!锻打千次而不裂,承压万钧而不折!您看当今朝中,大理寺卿是您的堂侄,刑部侍郎是您的表弟,可他们审案时,连您赐的免死铁券都敢当庭摔碎!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若徇私,庄媛家的族谱会当场烧掉他们名字旁的朱砂印记;若渎职,天工院新铸的‘铁面铡’会第一个试刃!”

他剧烈喘息起来,胸口起伏如破鼓:“陛下啊……真正的枷锁从来不是镣铐,是让人甘愿戴上的冠冕。当天下人都相信朱氏血脉自带天命,那‘天命’就成了最锋利的刀——割谁,谁流血;指谁,谁断头。可若这血脉只意味着要多缴三成商税、多服两年徭役、多考三场策论……那天命,就变成了盾。”

朱见深久久不语。夜风卷起他袍角,露出内衬里密密麻麻的针脚——那是万贞儿生前最后一年,一针一线缝补的旧衣。她总说:“陛下穿龙袍,臣妾就缝补丁;陛下坐江山,臣妾就纳鞋底。”如今补丁还在,鞋底却已化为骨灰,混在贵妃陵寝的夯土里。

“那朕……还算皇帝吗?”他终于问。

李开恒望着他,忽然伸手,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拂过朱见深鬓角——那里,赫然生着几缕刺目的雪白。不是衰老,是心火灼烧所致。太医院悄悄报过三次,说这是“龙髓枯竭之兆”,可奏疏刚递到内阁,就被李显穆亲手批了“医者妄言”四字,原封退回。

“陛下是皇帝。”他声音轻得像一句祷告,“是最后一个活着见过洪武爷的人,是亲手给成祖陵前松树浇过水的人,是仁宗驾崩那夜抱着襁褓里的英宗哭湿龙袍的人……您是活的历史,是行走的宗庙,是太庙里那些冷冰冰牌位唯一会呼吸的注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守夜的锦衣卫——那些人甲胄森然,腰刀却都插在鞘中,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绸,正是当年万贞儿主持织造局时特供的“贞寿锦”。

“可历史不是用来供奉的。”朱见深忽然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拿来砸碎重铸的。”

李开恒猛地抬头。

月光正穿透云层,倾泻如瀑。朱见深仰起脸,任银辉淌过沟壑纵横的面颊,忽然解下腰间那枚蟠龙玉佩,轻轻放在李开恒摊开的掌心。玉佩微凉,龙眼处那点凹痕正对着李开恒拇指的茧子。

“明日卯时,朕要召集群臣。”朱见深说,“不是议丧,是议政。”

李开恒瞳孔骤缩:“陛下欲行何政?”

“废‘皇嗣不预政’祖训。”朱见深吐字清晰,如金石坠地,“自今往后,皇子及以下,凡年满十五,须入六部历练;满二十,须赴边镇戍守;满二十五,方可参议军国大事。不考诗文,只验实绩——赈一灾,记一功;平一匪,授一衔;垦一荒,赐一田。”

他俯身,从李开恒膝头拾起一枚飘落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如掌纹:“太叔祖教朕辨稻穗,今日朕还您一片叶子。您看这叶脉,主干粗壮,支脉绵密,可若斩断主干,支脉反而活得更久——因为养分不再争抢,各自寻路。”

李开恒盯着那片叶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节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指腹渗出血丝。李忠文慌忙上前,却被朱见深抬手制止。

“陛下……”李开恒咳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着玉佩不放,“您可知此举一出,宗室必反?勋贵必乱?连至公党都会动摇根基!”

“那就让他们反。”朱见深直起身,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脊线,像一柄出鞘未久的剑,“朕活了七十年,看够了‘尊卑有序’如何饿殍千里,听够了‘祖制不可违’怎样卖官鬻爵。今日朕把玉佩交给您,不是托孤,是托刃——请您替朕,砍断那些缠在大明脊梁上的藤蔓。”

李开恒怔怔望着掌中玉佩。月光下,龙鳞纹路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一道都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他想起永乐二十二年,自己跪在灵前接过太宗遗诏时,诏书边缘沾着未干的血迹;想起宣德十年,英宗幼冲登基,自己攥着那双小手在丹墀上画“田”字,说“天下之田,当如棋盘,有界无疆”……

原来所有伏笔,都在七十年前就已埋下。

“好。”他忽然笑了,枯槁面容竟焕发出奇异的光,“臣……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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