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穆的逝世震动了整座天下。
两京、诸省、诸藩、诸国,无不泣泪哀悼,各省、各藩、各国中自发为之纪念的百姓不知凡几。
其死后哀荣,为人所敬重者,古往今来,不曾见、不曾闻、不曾有记诸传。
...
夜风卷着枯叶掠过宫墙,簌簌声如细碎私语。李开恒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毯子边缘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玄色蟒纹锦袍的下摆——那是先帝赐下的“特许朝服”,不系玉带,不佩绶章,唯以银线绣就九条盘踞云海的螭龙,在火把摇曳的光晕里泛着冷而沉的哑光。
朱见深推着轮椅缓步前行,脚步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奔赴临终之殿,而是在巡视一座早已熟稔于心的园囿。两旁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月影下凝成墨青色的钝刃,割裂天幕。偶有宿鸟惊起,翅尖划开浓稠的暗,又迅疾坠入更深的黑里。李开恒的目光掠过朱见深扶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微茧,是常年握剑、批折、握缰磨出来的硬朗,与他这张酷似宣宗的清癯面容格格不入。这双手,三年前曾亲手斩断三十七名勾结北虏的勋贵密使首级,血溅承天门石阶;去年冬又亲持铁尺,当廷杖毙两名私吞河工银两的侍郎。世人只道朱见深是庄媛巧手中最锋利的刀,却不知这刀鞘内早生锈蚀,刀刃却愈磨愈亮。
“太叔祖。”朱见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您说,人死之后,魂魄可散?”
李开恒未答,只抬眼望向远处乾清宫飞檐翘角。那里悬着一盏孤灯,灯焰被风撕扯得细长如泪,明明灭灭,将将不熄。
朱见深喉结微动:“朕昨夜梦见父皇了。他站在奉天殿丹陛上,一身常服,没穿龙袍。手里提着一盏旧灯笼,灯罩裂了缝,光漏出来,照得他脚边青砖泛白。他唤朕过去,说‘你既掌了印,便该知道印下压着什么’。朕想接那灯笼,手刚碰到灯柄,灯就灭了。”
李开恒缓缓闭目。风拂过他额前稀疏的白发,露出眉骨上一道浅淡旧疤——那是洪武三十二年,他代幼主监国时,为镇压燕军细作混入宫闱,在奉天门铜钉上撞出的。血流满面,犹能持笏立于丹陛之上,朗声宣诏。彼时朱棣尚未登基,朱允炆尚在宫中读书,而他不过二十有三。
“印下压着的,从来不是诏书。”李开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是地脉。”
朱见深脚步一顿。
“太祖初定天下,设锦衣卫察民隐,置户部丈量田亩,命工部铸《永乐大典》存万卷,皆非为一时权柄。”李开恒睁开眼,目光如淬火寒铁,“是为钉入地脉的楔子。楔子深,江山稳;楔子松,千里溃堤。今之所谓‘至公党’者,”他顿了顿,舌尖抵住上颚,像在咀嚼一枚苦果,“不过是些新楔子罢了。”
朱见深静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新楔子?可老臣们……已把楔子凿进地心八十年了。”
“八十年?”李开恒竟也笑了,眼角褶皱如刀刻,“太祖皇帝驾崩那年,老臣刚及冠。太宗靖难,老臣奉敕抚军北平,替他稳住三卫兵马;仁宗即位,老臣主持漕运改制,使江南粮一日达京师;宣宗平汉王,老臣调拨军械,连发三十六道枢密令……”他数得极慢,每吐一字,朱见深扶着轮椅的手便收得更紧一分,“哪一回,不是拿命去钉?哪一回,不是拿李氏百年清誉去赌?”
风骤然大了起来,卷起李开恒膝上毯子一角,露出底下缠着厚厚棉布的右小腿——那里自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后,便再不能承重。当年他单骑闯入瓦剌大营,以三寸舌退十万兵,归来时左臂齐肘而断,右腿筋脉尽毁,御医断言活不过两年。可他活到了今日,且比朱见深更早白头,比所有朱家天子更久地站在权力风暴眼中心。
朱见深忽然松开轮椅扶手,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片枯叶。叶脉干枯如蛛网,边缘蜷曲发黑,却仍倔强地维持着完整的枫形。“太叔祖,您说……若这叶脉是地脉,那叶肉呢?”
“叶肉是百姓。”李开恒答得极快,“脉络不通,则肉腐;肉烂则脉枯。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可如今叶肉丰腴,叶脉却绷得快要断裂。”朱见深将枯叶置于掌心,轻轻一搓,碎屑簌簌落下,“江南米价跌至斗米三十文,苏州织机过万张,松江棉布行销海外。可北直隶流民仍在扒树皮,山西大旱三年,饿殍枕藉。那些新楔子钉下去的地方,粮食堆满仓廪,可仓廪之外,饥民跪在雪地里舔舐冻硬的尸骨。”
李开恒神色未变,只道:“所以要钉新楔子。”
“钉向谁?”朱见深直起身,目光如刃,“钉向勋贵?他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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