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罔替，田连阡陌，占尽盐铁之利；钉向宦官？东厂番子耳目遍及六部，连内阁票拟都敢擅改；钉向士绅？他们把持乡约，私设刑堂，子弟科举十取其七……太叔祖，您告诉我，新楔子的第一锤，该砸在哪块骨头上面？”
夜风忽然止息。
前方乾清宫灯火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朱见深却停在宫门石阶之下，没有迈步。他望着李开恒，等一个答案。而李开恒只是静静回望，月光落进他眼底，竟不似银辉，倒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波澜，只余下亘古的幽邃。
良久，李开恒缓缓抬起左手——那只完好无损、能执笔写万言策论、能挥毫题御匾、能掐算天时地利的手。他摊开掌心，掌纹纵横如地图，最粗一道自虎口斜贯至小指根部，尽头微微分叉，像两条岔路。
“陛下看这纹路。”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老臣年少时，有相士断言此为‘双龙争渊’之相。一条龙游向紫宸，一条龙潜入沧溟。当时不解，以为必有一死。后来才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见深腰间那枚蟠龙玉佩——那是宣宗皇帝亲赐，佩此者可直入内宫，免通禀。
“……原来争的从来不是生死，是方向。”
朱见深呼吸一滞。
“太祖爷钉第一楔子时，选的是‘耕者有其田’；太宗爷钉第二楔子，选的是‘商贾通四海’；仁宗爷钉第三楔子，选的是‘士子入科场’。”李开恒指尖划过自己掌心那道主纹，“到老臣这里，钉第四楔子，选的是‘匠人立学宫’。如今，该钉第五楔子了。”
“钉向何处？”
“钉向人心。”李开恒声音陡然转厉，如金石交击，“人心若被私欲蛀空，纵有万里河山，亦不过朽木雕龙！陛下可知，今岁山东灾荒，为何赈粮未至，流民已先暴动？因地方衙门早将赈册篡改三遍——富户多报丁口，贫户瞒报绝户，粮车所过之处，豪强设卡抽成，胥吏暗中贩粮，连运粮船夫都敢克扣三成！这不是吏治败坏，这是人心塌方！”
朱见深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司礼监秉笔太监悄悄呈上的一份密报：河南巡抚奏称“灾情已平”，附图却是满城新修的佛塔飞檐，在夕阳下金光灼灼。
“所以……新楔子，要钉进人心？”朱见深喃喃。
“不。”李开恒摇头，“要钉进人心之前，先钉进人的脑子里。”
他仰起脸，望向那轮破云而出的皓月，月华如练，倾泻而下，将他沟壑纵横的脸庞镀上一层近乎圣洁的银边。“老臣毕生所求，非为李氏永享富贵，亦非为朱家独揽乾坤。是要让天下人明白——”
“何为天理？”
“何为公道？”
“何为不可欺？”
话音落处，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小太监奔至阶下，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启、启禀陛下！南镇抚司急报！锦衣卫……锦衣卫指挥使马昂，于午门自刎！遗书……遗书呈上！”
朱见深未动，只伸出手。李忠文立刻趋前，自小太监颤抖的手中接过一封素笺，双手呈至朱见深眼前。
朱见深展开，只扫一眼，便猛地攥紧。纸角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李开恒没有去看那封遗书。他只是静静望着朱见深骤然收缩的瞳孔，望着那瞳孔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那不是悲恸，不是震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洞穿的、赤裸裸的恐慌。
马昂，锦衣卫指挥使，三朝元老，手握东厂、西厂监察大权，更是至公党在军方最锋利的獠牙。此人今日自刎，遗书若真呈于御前，必牵连数百官员，震动朝野。可李开恒知道，真正令朱见深失态的，绝非马昂之死。
而是遗书末尾那行朱砂小楷：
“臣死，非为罪证确凿，实因……不敢活见‘天工院’新式水力纺纱机，轧死三百织工之日。”
风又起了。
这一次，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李开恒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乾清宫方向。那里灯火辉煌，琉璃瓦反射着月光，刺得人眼生疼。
“陛下，您还要推着老臣进去吗？”
朱见深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入肺腑，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与凛冽。然后，他重新握住轮椅扶手，掌心汗水浸湿了紫檀木温润的纹理。
“推。”他声音低沉如钟鸣，“推进去。让太叔祖……亲眼看看，这天下，到底还剩几块完好的砖。”
轮椅碾过青石阶，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李开恒端坐其上，玄色蟒袍在火光中翻涌如墨云。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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