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至”、“公”、“不”、“朽”、“如”、“日”。
赵琰压低声音:“家父说,此乃显穆公二十年前托付之物。当时至公党初立,诸公于西山云岫寺密议,以洪武钱为信,每铸一枚,便焚香盟誓一次。‘至’字钱,主立法;‘公’字钱,主铨选;‘不’字钱,主监察;‘朽’字钱,主田政;‘如’字钱,主教化;‘日’字钱,主刑狱。六钱合一,方为至公全纲。可三年前,‘日’字钱在刑部档案库失窃,至今未寻获。家父疑心……有人要毁其根基。”
李承珩将六枚铜钱一枚枚排在掌心,铜色黯哑,边缘磨得圆润,显然被摩挲过无数遍。“赵兄可知,为何偏偏是‘日’字钱?”
赵琰沉默片刻,忽然指向窗外:“李兄请看。”
李承珩侧目。雪势稍歇,云隙裂开一道窄缝,一束清冷月光斜斜刺入窗棂,正正照在书案上那方李显穆生前最爱的端砚之上。砚池积水未干,月光入水,竟将水中倒影折射到对面墙上——那影子不是砚台,而是一轮浑圆明月,月轮中央,赫然浮现出一个朱砂小印:篆文“日”。
李承珩呼吸一滞。
赵琰声音更轻:“家父说,显穆公常言,刑狱如日,照临万物,不因贵贱而偏移分毫。可若有人以黑纱蔽日……那光,便照不见罪,也照不见冤。”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混着甲叶铿锵。李承珩神色未变,只将六枚铜钱拢入袖中,迎出门去。却是东厂理刑千户沈砚带着八名番子立在雪地里,玄色厂服上落满雪粒,肩头未化,衬得那张脸愈发惨白阴鸷。
“李公子,”沈砚拱手,动作僵硬如傀儡,“奉旨查抄逆党余孽周恪赃物,据线报,其中一册《至公田亩录》誊抄本,昨夜辗转流入李府。厂公有令,凡涉至公党文字,无论片纸只字,皆须呈缴。”
李承珩平静道:“沈千户既奉旨,自当遵行。只是家父灵前,不宜惊扰。请随我至账房,家父生前所有文书账册,尽数锁于铁柜之中,钥匙在此。”他自怀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递过去。
沈砚却不接,目光如钩,死死盯住李承珩袖口——方才卷稿纸时,袖口微敞,露出半截靛青布面,其上隐约可见墨迹轮廓。“李公子袖中所藏,可是显穆公手稿?”
李承珩坦然撩起左袖,露出小臂,肤如冷玉,毫无墨痕:“沈千户若不信,可搜。”
沈砚喉结滚动一下,终究没动。身后一名番子却按捺不住,上前半步,手已按上腰间绣春刀柄。沈砚眼角一跳,厉喝:“退下!”那番子缩回手,额角沁出细汗。
就在此时,灵堂方向忽传来一声脆响,似瓷盏坠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灵堂帘栊轻晃,烛火在门缝里明明灭灭。沈砚脸色骤变——东厂密探早已将李府围得水泄不通,这声响,绝非李府之人所发。
李承珩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沈千户若执意搜查,李某自当奉陪。只是提醒一句——家父灵前,尚有钦天监赵少监在座。赵少监祖父,乃太祖钦点钦天监正,敕建观星台于鸡鸣山巅,专司授时,代天宣谕。赵少监今日来吊,所携并非寻常香烛,而是新制《大统历》初稿三卷,内有至公党当年参与修订的朔望推步法。若沈千户在灵堂惊扰圣贤之器,惊动钦天监观星台铜壶滴漏……不知东厂担不担得起这‘乱时序、悖天道’的干系?”
沈砚面色灰败,手指捏得咔咔作响。钦天监虽无兵权,但“观天授时”四字,是太祖亲赐的护身符,连内阁首辅见了赵琰也要执晚辈礼。他盯着李承珩看了足足十息,终于咬牙:“今日……暂且告辞。”转身时,袍袖扫过廊柱,震落一捧积雪,簌簌如丧钟余韵。
待东厂人马踏雪远去,李承珩立于廊下,仰头望天。云层渐厚,月光复隐,唯余雪光映得他眉目森然。赵琰悄然走近,递来一个油纸包:“李兄,这是家父最后嘱托——若事不可为,便毁之。”
李承珩未接,只问:“赵兄可信我?”
赵琰直视他双眼,良久,缓缓点头。
李承珩接过油纸包,拆开,内里是一册薄薄线装书,封面无字,纸色泛黄,边角磨损严重。他翻开第一页,墨字如刀:
“至公党非党,乃法之胚芽;
至公人非人,乃法之薪炭。
法立则党存,法废则党灭;
法公则人存,法私则人灭。
故宁存法之一脉,不保党之全躯。
——显穆手录,戊辰年冬”
李承珩合上书,手指抚过粗糙纸面,忽然问:“赵兄可知,家父为何执意要修《至公宪纲》,而非另立新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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