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哈飞技术中心那场吵得人脑仁嗡嗡作响的研讨会。吴月华拍着桌子说“电池寿命必须突破三千次充放电循环”,孙宝田立刻顶回去“现有车身结构根本承载不了高密度电池组的重量”,黄龄怡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们俩吵够了没?心脏再强,没大脑调度,只会烧毁神经回路;躯干再稳,没中枢指令,不过是一具会走路的棺材。”
当时李天明就站在角落,听得云里雾里,可那一句“会走路的棺材”,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子里。
——人和机器,有时候真没多大区别。
家里要是没了主心骨,光靠血缘黏合,早晚散架;项目要是没有统摄全局的意志,光靠技术争高低,最后不过是造出一堆漂亮却动不了的铁疙瘩。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指针已滑过下午两点。该回去了,吴月华上午说好今天要试一组低温电解液配比,孙宝田负责做结构承重模拟,黄龄怡则带着两个年轻助教,在机房里调试第一版车载芯片底层协议。
他得赶回去盯着。
“小旭,长征,”李天明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房子的事,别往外说。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婴儿床,“孩子姓陈,挺好。林黛玉聪明,心细,命硬。别听那些瞎咧咧的,说闺女不如儿子。咱们这一代人,谁不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命硬,才能活得久。”
说完,他没等两人回应,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空空回响。李天明走得不快,却很稳。走到二楼拐角,他听见楼上卧室里传来陈小旭压低的声音:“长征,把奶粉罐子挪一下,我刚换完尿布,柜子底下有点潮……”
宋长征忙不迭应着:“哎!这就挪!”
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的温柔。
李天明没回头,嘴角却极轻地向上扯了一下。
出了单元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人眯起眼。他抬手遮了遮,忽然看见马路对面停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车窗摇下半截,晶晶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使劲挥手。
李天明加快脚步走过去。
“大舅!”晶晶跳下车,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吴老师今早又忘了吃降压药,我藏她药盒里了三粒维生素,骗她说医生让加量,她信了!中午饭我也盯着吃了,小米粥配蒸蛋,一口没剩!就是……”她压低声音,“她下午非要去实验室测一组超导临界温度,我说冷,她瞪我一眼,说‘冷才测得准’,我拦不住……”
李天明接过包袱,沉甸甸的,里面是几块新蒸的红豆糕,还温着。“她人呢?”
“在吉普后座睡着了,孙工开车送她回来的,说她上车没五分钟就开始打呼噜,还攥着笔,笔尖把裤腿划了个口子……”
李天明掀开车后帘。
吴月华歪在座位上,花白头发散乱,眼镜滑到鼻尖,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支秃了毛的旧钢笔,左手搭在膝头,食指无意识地在裤子上敲着节拍,像是还在演算某个公式。她脸颊瘦削,颧骨高耸,可睡相却像个赌气的小孩,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李天明静静看了几秒,轻轻把车帘放下。
“走吧,回厂里。”他对晶晶说,“绕道菜市场,买两斤猪蹄,炖烂些。吴老师爱吃这个,说是补筋骨。”
晶晶点头,拉开车门,又想起什么,迟疑道:“大舅……黄老师刚才打电话来,说芯片底层协议跑通了第一轮,但和孙工给的电机响应曲线对不上,她怀疑是材料热胀系数影响了信号延迟……”
“让她别急。”李天明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告诉孙工,让他把最新一轮车身振动频谱图,今晚八点前送到黄老师桌上。再告诉吴老师——”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就说,猪蹄汤我亲自熬,她要是敢在实验室熬夜,明早的汤里,我就搁三倍盐。”
晶晶忍俊不禁,发动车子。
吉普缓缓驶离小区,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灰砖小楼渐渐变小,窗台上一盆茉莉开得正盛,白花细碎,香气几乎要穿透玻璃钻进来。
李天明闭上眼,没再说话。
他想起早上出门前,吴月华在实验室门口堵住他,塞给他一张泛黄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最底下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字:3270。旁边一行小字:“若能达此循环次数,电池组成本可压至每千瓦时三百元以内,整车售价有望控制在三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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