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袋摸出样东西——一枚黄铜齿轮，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是她昨夜在台灯下用锉刀一点点修出来的。“这个……能咬。”
孩子咯咯笑起来，小手攥紧齿轮，另一只手却去够吴月华耳后别着的那支钢笔。吴月华下意识想躲，笔帽却“咔哒”一声弹开，露出半截银色笔尖。孩子好奇地用牙齿轻轻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叮”声。
“吴老师！”黄龄怡匆匆赶来，手里挥着打印纸，“刚收到东瀛电装公司的最新测试报告！他们的固态电池循环寿命突破八千次，但低温性能……”
“八千次？”吴月华突然笑了一声，把孩子抱上膝头，用钢笔在纸上飞快画了个简图，“黄老师，你看看这个。我把电解质换成掺硼氮化硅陶瓷基底，加入微量锂镧锆氧，再用超声震荡让粒子均匀分布——低温下离子迁移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二，成本却只有他们三分之一。”
黄龄怡凑近细看，瞳孔骤然放大：“您……昨晚通宵做的？”
“没通宵。”吴月华用钢笔尖点点孩子手里的齿轮，“她教我的。齿轮咬合要严丝合缝，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可人活着，有时候就得松一松齿隙，让风进来。”
她低头吻了吻孩子汗津津的额头，那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拧紧螺丝。陈小旭站在几步外，悄悄抹掉眼角的湿润。宋长征默默上前，接过晶晶递来的保温桶，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山药枸杞粥，米粒软烂，山药丁切成指甲盖大小，枸杞饱满得几乎要沁出红汁。
“吴老师，您尝尝。”他双手捧着，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小旭熬的。她说……您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凉水。”
吴月华没接粥，只把孩子的小手放进宋长征掌心：“教她数数。从一数到十，一个齿轮，一个齿轮地数。”
宋长征一怔，随即郑重点头。他蹲下身，掰开孩子攥着齿轮的小手，将那枚黄铜齿轮放在她左手心，又把另一枚稍小的放在右手心：“宝宝，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孩子咯咯笑着，两只小手同时摊开，齿轮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金光。吴月华望着那两枚齿轮，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海城电机厂，她也是这样蹲在流水线旁，教一群十二岁的学徒认图纸上的公差代号。那时她说：“误差就是敌人，消灭它，靠的不是蛮力，是耐心。”
如今，敌人变成了时间，而耐心，竟在一个孩子摊开的掌心里，重新长出了形状。
傍晚归家，李天明推开院门时，看见陈小旭正坐在葡萄架下缝补。夕阳把她的侧影镀成暖金色，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银鱼。女儿躺在她膝头，小手无意识攥着她衬衫下摆，睡得正熟。
“累吗？”李天明问。
“不累。”陈小旭头也不抬，声音轻快，“刚才长征带孩子去买了糖炒栗子，吴老师托晶晶送来两盒蜂蜜——说是宁固镇老乡今年新采的，没加糖。”
李天明点点头，在她身边石凳上坐下。暮色渐浓，远处传来火车悠长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
“吴老师让我转交的。”他把纸推过去，“新能源汽车项目组第一批人员名单。你和长征的名字，都在上面。”
陈小旭展开名单，指尖抚过自己名字旁的备注栏——“质量监督组副组长”。再往下，是宋长征的名字，旁边写着“供应链协调专员”。
“她……怎么想到加我俩？”
“她说，”李天明望着葡萄架上垂下的青翠藤蔓，声音很轻，“一个能把轴承误差控制在零点零三毫米的人，值得被信任。而一个敢为媳妇挡下全家压力的男人，才配得上‘协调’这两个字。”
夜风拂过，葡萄叶沙沙作响。陈小旭把名单仔细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那里离心脏最近，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觉到纸张细微的棱角，像一枚尚未冷却的齿轮，正稳稳嵌入生命运转的缝隙之中。
远处，哈飞厂方向隐约传来金属锻压的闷响，沉厚，坚定，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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