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轻轻推开院门,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他扫得很慢,很仔细,连墙根缝隙里钻出来的几茎枯草都一根根拔净。扫完前院,又扫后院,最后在枣树下停住,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
树杈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旧秋千,铁链锈迹斑斑,木板边缘已被磨得圆润发亮。那是甜甜五岁时他亲手钉的。如今,秋千绳早已松弛,轻轻一碰,便吱呀作响,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他解下铁链,取下木板,扛进屋里。锯子、刨子、砂纸、桐油……他一件件摆开,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李哲悄悄溜进来,蹲在门槛上看,不敢出声。
直到日头爬过屋脊,照进院子,李天明才放下最后一遍砂纸。新秋千做好了,木料是上好的东北松,刷了三层桐油,温润泛着暖光。他把秋千重新挂上,试了试承重,又调整了铁链长度。
“爸……”李哲小声问,“姐姐还能荡吗?”
李天明抹了把额上的汗,笑了笑:“她小时候能荡三米高,现在嘛……得看她还敢不敢。”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甜甜清亮的嗓音:“妈!我的滑雪板呢?快给我!”
宋晓雨在厨房应道:“在西厢房顶柜里!底下压着你初二那年的数学卷子!”
“哎哟!别提那玩意儿!”甜甜一溜烟冲进西厢房,又旋风般冲出来,怀里抱着块崭新的红白相间滑雪板,板面上还印着小小的五环标志——是亚运代表团统一配发的纪念品。
她直奔后院,看见新秋千,眼睛一亮:“爸!您重做了?”
“嗯。”李天明擦着手,“试试?”
甜甜把滑雪板往雪地上一扔,蹬掉棉鞋,赤着脚就往上跳。她抓住绳索,用力一荡,身体腾空而起,长发在风中飞扬,笑声清越如铃。
“爸!您看!”
她越荡越高,双脚蹬着虚空,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鸟。阳光穿过她扬起的发梢,洒下细碎的金芒。李天明站在树下仰头望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三声,不疾不徐。
李天明转过身。
门外站着霍起纲。他没穿那件深灰高领毛衣了,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几粒未化的雪沫。他左手提着个扁平的牛皮纸包,右手揣在口袋里,指节微微发白。
“叔叔,阿姨。”他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我……来送东西。”
宋晓雨从厨房探出头,目光扫过他冻红的鼻尖,又落回他脚上那双锃亮却沾着雪泥的牛津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李天明没让他进门,只站在门槛内,身影挡住了半个门框。
霍起纲没动,只是把牛皮纸包往前递了递:“是……给甜甜姐的。曼谷比赛的纪念册,还有……她落在我那儿的运动水壶。”
院里,甜甜的秋千正荡到最高处,她看见了门外的人,笑意更盛,冲他挥了挥手:“起纲!你咋来啦?”
霍起纲仰起脸,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保留的诚恳。
“来接您回家。”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寂静的院落,“明年曼彻斯特,我……等您。”
甜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傻小子!我回家干啥?这儿才是我家!”
霍起纲没笑,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柔软而坚定,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映着冬阳,也映着她飞扬的眉眼。
李天明在门槛内站了许久,风掠过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他忽然侧身,让开一条缝隙。
“进来吧。”他说,声音低沉,却不再有半分阻拦之意,“雪大,别冻坏了。”
霍起纲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抬脚跨过了那道朱漆斑驳的门槛。
雪光映照下,他脚下的青砖,与李天明三十年前第一次踏进这扇门时,踩过的,是同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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