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明灭间，她抬眼望来，目光掠过霍起纲冻红的耳朵、沾灰的额头、腕上空荡荡的手表带，最后停在他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惶恐，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沉甸甸的亮。
她忽然笑了，把香插稳，转身从灶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枣糕，放到霍起纲手边：“吃吧。二爷爷最爱吃这个，说甜的东西，能把苦味儿压住。”
霍起纲低头看那碗枣糕。糯米粉裹着蜜枣，蒸得半透明，热气氤氲里，他仿佛看见六岁的自己，穿着不合身的唐装，坐在李学建家炕沿上，老人枯瘦的手掰开一枚枣糕，把最甜的枣肉挑出来，塞进他嘴里，笑着说：“小胖子，甜得住，才扛得住。”
窗外，西北风不知何时停了。
雪却下得更大了，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李家台子。灵堂里，炉火正旺，长明灯稳稳燃烧，四副扑克静静躺在八仙桌上，像四枚等待被翻开的命运。
霍起纲伸手，拈起一块枣糕。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听见李天明的声音，低沉，平静，像冬夜融雪：
“明天送灵，你站天济左边。”
没有拒绝，没有质问，只有一句吩咐，轻得如同拂过灵前香灰的一缕风。
霍起纲咬下第二口枣糕，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把那点突如其来的酸胀，连同滚烫的甜，一起咽了下去。
院外雪光映着窗纸，亮如白昼。灵床前，李学建的遗像在光影里微微含笑，眼角的皱纹舒展着，仿佛终于卸下了缠绕半生的病痛，正安详注视着这人间烟火里，悄然生长的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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