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促的呼吸声,混着窗外呼啸的北风。“甜甜,我给你寄了东西。”他忽然换了语气,像怕惊飞灶膛里将熄的火苗,“就在你家院门外的老槐树底下,用红布包着,你摸摸看。”
甜甜心头一跳,抓起手电筒冲进寒夜。老槐树虬枝盘曲,树根处果然系着一方褪色红布。解开绳结,里面是只紫砂小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冽药香漫溢开来——竟是满满一罐晒干的金银花,花瓣金黄饱满,还带着异国阳光的暖意。“今年夏天在剑桥植物园采的,”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夜露,“听说……治咳喘最好。”
她仰头望向槐树枝桠,那里悬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是往年挂上去祈福的。风过处,布条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旗。原来有些缘分,并非非要跨过山海才能抵达;它早随异国的季风、剑桥的晨露、甚至这罐金银花里凝缩的阳光,悄然潜入你生命的缝隙,在某个猝不及防的黄昏,轻轻叩响门环。
回到灵堂,李天明正蹲在火盆前烧纸。火光跳跃,映得他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刻。甜甜默默递上新折的纸钱,他忽然开口:“学建叔当年,也这么给我烧过纸。”
她一怔。
“六三年饥荒,我饿得眼冒金星,他把我揣进棉袄里,骑自行车十里路去镇上换回半袋红薯干。”李天明捻起一张纸钱投入火中,灰烬腾空而起,“临走塞给我一把炒豆子,自己兜里却只揣着两块榆树皮饼子。”火光映着他眼中两点微光,像埋在灰烬深处不肯熄灭的炭火,“人这辈子,能遇上几个肯把热乎气儿捂在怀里送你的?”
甜甜鼻尖一酸,转身去厢房端来刚熬好的小米粥。李学建的遗孀王婶蜷在炕角,枯瘦的手腕上还戴着褪色的红绒线手绳——那是李天明母亲生前亲手编的,几十年未曾取下。甜甜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王婶浑浊的眼珠转动着,忽然指向墙角:“柜顶……红木匣子……”
匣子里没有遗嘱,只有一沓泛黄的汇款单。日期横跨三十年,收款人栏赫然印着“李天明”,汇款金额从最初的五元、十元,到后来的百元、千元,最后几单竟是整万整万。最后一张单据日期是上个月,金额两万元,附言栏用圆珠笔写着:“天明哥,修祠堂的钱,别嫌少。”
“他……”甜甜声音哽住。
“他卖了祖屋东边那亩梨园。”王婶枯槁的手指抚过单据上模糊的邮戳,“说李家台子的娃,得有读书的地方。”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甜低头看见自己孝服下摆沾着一点泥,正是白天在老槐树下跪着找红布包时蹭上的。那泥点里,分明嵌着半粒金黄的金银花籽。
次日清晨,葬礼进入尾声。李天明率族人抬棺出村时,忽见田埂尽头奔来一个身影——霍起纲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带歪斜,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他远远站定,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竟是只小小的铜铃,铃舌崭新锃亮,在初升的太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李天明脚步一顿。风掠过麦茬地,卷起细雪与纸灰,簌簌扑在霍起纲脸上。他没上前,只是将铜铃用力摇响——清越的铃声穿透哭嚎与唢呐,像一道银亮的溪流,径直淌过灵幡,淌过棺木,淌过李学建长眠的黄土坡。
甜甜站在送葬队伍末尾,看着那少年在风雪中独自伫立,铃声如刃劈开凝滞的悲恸。她忽然想起董大师说的“可旺三代”,想起老爷子烟雾缭绕中那句“待人要以诚”。原来所谓良配,并非锦上添花的镶金缀玉,而是雪夜跋涉千里只为摇响一只铃铛的笨拙真诚;所谓旺三代,亦非虚妄的命格加成,而是两代人各自在风雨中护持的灯火,终将在某个黎明交汇成照亮来路的长河。
铜铃声渐歇时,李天明忽然抬手,示意停棺。他解下自己腕上那串磨得油亮的沉香佛珠,缓步走向霍起纲。少年怔怔望着他,睫毛上挂着细碎冰晶。李天明将佛珠套进他手腕,沉香木珠触到少年滚烫的皮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学建叔的铃,”他声音低沉如大地回响,“往后,你替他摇。”
霍起纲低头看着腕上佛珠与铜铃相碰,叮当轻响。他忽然单膝跪在冻土上,额头抵上李天明沾着雪粒的鞋尖。送葬队伍静默如塑,唯有风穿过麦茬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泥土下翻动。
甜甜转身走向灵堂,掀开孝帘的刹那,正撞上李学建遗像上那抹淡笑。这一次,她终于读懂了那笑意里的温度——原来所有郑重其事的告别,都是为了教会生者如何更用力地活着。她摸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霍起纲新发来的短信静静躺在置顶位置:“铃舌是我昨夜用教堂钟楼拆下的铜片磨的,很钝,怕割伤你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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