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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
“别叫我妈。”宋晓雨打断她，伸手抚平她孝服领口一道褶皱，“叫你一声‘甜甜’，是因你小时候爱吃糖糕；可现在，你得记住自己姓李。李家台子的姑娘，骨头缝里淌的是黄河水，不是香江潮。霍起纲若真心，就让他明白——他要娶的不是个奥运冠军，是李学建用命护过的那个码头，是霍振国藏在冻鱼箱里的那本日记，是三十年来，我们李家人咬着牙没拆开的蓝布包。”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接着是振华闷声闷气的呵斥：“哎哟！你慢点儿！那不是纸糊的！”
门帘被掀开，霍起纲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头发结着冰碴，鼻尖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他一眼看见炕上的蓝布包和那本日记，瞳孔骤然收缩，几步抢到桌前，却在离李天明三步远的地方生生刹住，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别跪！”李天明一把攥住他胳膊，力道大得让霍起纲龇牙，“霍家的规矩，膝不沾土——你跪得下，李家受不起。”
霍起纲喘着粗气，目光死死锁在日记封面上，肩膀微微发颤。“您……您怎么会有这个？”他声音嘶哑，带着少年人强撑的倔强，“我爸说……这本子七九年就烧了！”
“烧了？”李天明冷笑一声，从炕席底下抽出个铁皮盒，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半截焦黑的笔记本残页，纸边蜷曲如枯叶，“你爸烧的是假的。真本，你二爷爷偷出来的时候，用蜡封了三层，埋在咱家老槐树根下十七年。”
霍起纲踉跄后退半步，撞翻了凳子。他盯着那截残页，忽然抬起手，狠狠抹了把脸，再开口时，腔调变了：“李叔，我知道错了。”他不再用“肯尼斯”这个英文名，字字清晰，带着牛津辩论赛锤炼出的力度，“我不该以为飞越八千公里就是诚意，不该把葬礼当跳板，更不该……”他侧头看向甜甜，眼眶发红，“不该让你替我扛这些。”
甜甜下意识攥紧衣角。
“您说得对。”霍起纲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包里掏出厚厚一沓文件，“这是我昨天在京城连夜办的：放弃牛津最后一年学籍的公证，霍氏教育信托基金受益人变更申请，还有——”他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纸角印着香江律师行的火漆印章，“霍氏集团亚太区青年合伙人聘书。我爸签的字，我妈按的手印。他们说，只要我能带个媳妇回去，霍家就准我留在大陆创业。”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块坍塌的细微声响。
“创业？”李天明眯起眼。
“对。”霍起纲把聘书推到桌中央，指尖在“农业技术转化中心”几个字上重重一点，“霍家在粤东有三万亩试验田，专攻耐盐碱水稻育种。但我查过资料——海城农科所七十年代搞的‘滨海稻’项目，比粤东早十年！当年带头人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甜甜，“李学建。”
甜甜浑身一震。
“二爷爷他……”她声音发颤。
“他留下的手稿，我带来了。”霍起纲从帆布包最里层取出个防水袋，打开后是几页泛黄图纸，墨线勾勒的稻穗形态奇特，根系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您看这个结构——主根深扎一米二，侧根呈螺旋状辐射，能分泌特殊有机酸中和盐分。七三年他寄给香江农学院的论文被退稿，理由是‘脱离实际’。可我在粤东用这图纸改良土壤，去年单产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七。”
李天明拿起图纸，手指沿着墨线缓缓移动。炉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奔涌。良久，他把图纸放回桌上，忽然抓起搪瓷缸灌了口凉茶，茶水顺着胡茬滴在孝服前襟，洇开深色水痕。
“振华！”他朝门外吼了一嗓子。
门帘掀开，振华探进头：“爸？”
“去，把你二爷爷那台老式显微镜擦干净。再把西屋柜子里，他攒了半辈子的盐碱土样，全搬过来。”
振华愣住：“现在？”
“现在！”李天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跳了跳，“告诉阿棠——”他瞥了眼霍起纲，“让他别饿着。明天早上六点，带他来西屋。我要看看，霍家少爷的显微镜，能不能看清咱李家台子的地皮底下，到底埋着多少金子。”
霍起纲怔在原地，直到甜甜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腕。他低头，发现自己的帆布包拉链不知何时开了条缝，露出半截牛津大学的校徽胸针——银质的，被体温焐热了，在炉火里闪出一点微弱的光。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破云而出，清冷地铺满院中积雪，照见墙根下几行新鲜的脚印，深深浅浅，蜿蜒着，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李家台子的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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