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红？！”李天明一愣，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没拎稳。
门口站着的，正是他三弟李天亮的儿子李三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旧球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但人精神头十足，黑红脸膛上还沾着点灰，像是刚从哪个工地下来。
“爸！您真回来了！”振兴也吃了一惊，赶紧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菜，“三红哥咋来了？啥时候到的？”
“今儿一早的火车，刚下站就打听到你们住这儿了。”三红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嫂子说您回广州，我寻思着，再不来，怕是连您后脑勺都见不着了。”
李天明看着眼前这个比振兴还大两岁的侄子，心头一热。
三红是他三弟李天亮的独苗，小时候跟着他在村小学读过两年书，后来家里实在供不起，十四岁就去砖窑厂搬砖，十六岁跟着包工头南下深圳，在脚手架上扛钢筋、拌水泥、砌墙刷漆，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前年才在海城一家建筑公司落了脚，当上了施工队的小班长，每月能拿一千八百块，比当年李天明在供销社当主任时的工资还高一截。
可这孩子，从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去年冬天，李天明托人捎话让他来广州这边看看有没有机会，三红只回了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叔，我不缺钱，就缺个正经事儿干。您要是真有活儿，我带着工具箱就来。”
李天明当时就把信压在了办公桌玻璃板底下，一压就是半年。
如今人真站在面前了，穿着旧衣裳，却挺直了腰杆，肩膀宽厚，手指粗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水泥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烧透的炭火。
“你爹最近咋样？”李天明问，声音低了些。
“好着呢！”三红嘿嘿笑，“前阵子还跟我妈一块儿去镇上赶集，买了两斤猪头肉，说是等您哪天回去，给您留着下酒。”
李天明鼻子一酸，没接话，只拍了拍三红的肩膀。
这时厨房门帘一掀，姜媛媛探出头来：“哎哟，三红哥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小桔子刚睡着，可巧您就到了！”
宋晓雨也闻声出来，一看见三红，眼圈立马红了：“哎哟我的三红啊……瘦了，可又壮实了！快进屋，妈给你蒸了腊肠饭，锅里还煨着骨头汤！”
三红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局促：“婶儿，我……我没带啥礼，就带了点老家的山核桃，还有几包晒干的猴头菇，听说您腰不好，这玩意儿补。”
“傻孩子，来人就是最好的礼！”宋晓雨一把拉住他的手，转身就往厨房拽，“走，咱娘俩儿说说话，你姐他们做饭，咱们坐着等！”
李天明望着三红被母亲半拖半拽拉进厨房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他背着发烧抽搐的三红，在泥泞山路上走了十里地，把他送到镇卫生所，自己冻得双手发紫，指甲盖里全是冰碴。那时候三红才六岁，烧得迷迷糊糊还攥着他耳朵说：“叔，我以后长大了，养你。”
原来有些话，不是说说就算了。
晚饭是围坐在院子里吃的，天擦黑，晚风微凉，头顶悬着几盏暖黄的小灯。小桔子被宋晓雨抱着，睡得小脸粉嘟嘟的，呼吸均匀。甜甜蹲在一边，用指尖轻轻碰她的小拳头，被李天明瞪了一眼才缩回手。
桌上摆着姜媛媛妈妈亲手做的豉汁蒸排骨、蒜蓉炒苋菜、清炖牛尾汤，还有一大盘油亮喷香的腊肠饭，米饭粒粒分明，腊肠肥瘦相间，咬一口满嘴脂香。
三红坐得笔直，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夹菜时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吃完一碗，默默起身添饭，动作利落，一声不吭。
“三红，你那施工队，现在都接啥活儿？”李天明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随口问。
“ mostly 厂房和宿舍楼。”三红咽下嘴里的饭，声音不大但清楚，“上个月刚交工一个电子厂的配套宿舍，三层砖混，二百八十间房，图纸是我照着您以前画的那张‘冬暖夏凉’草图改的。”
李天明一怔：“我画的？”
“对，您七三年在村东头给老支书家盖房时，用炭条画在土墙上的。”三红笑了，“我还记着呢，北墙窗子窄，南墙开大窗，屋顶起坡引雨水，檐口挑出去三十公分挡太阳……我后来画在本子上，贴床头，天天看。”
李天明久久没说话。
七三年……那会儿他刚当上大队革委会副主任，白天开会批斗，晚上点着煤油灯算梁柱承重，硬是用一把木工尺、半截铅笔，带着几个泥瓦匠，把全村第一栋砖混房盖起来了。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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