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没了，可有人把它刻进了骨头里。
“那你现在……还想盖房子？”李天明问。
“想。”三红点头，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榕树上，枝叶浓密，气根垂地，“我想盖那种……让人住了就不想走的房子。屋里有阳光，窗台能种花，楼下有树荫，老人小孩都能坐在那儿喝茶聊天。不光是遮风挡雨，是……是让人心里踏实的地方。”
李天明缓缓放下筷子，看了眼振兴。
振兴立刻明白过来，低声说：“爸，园区二期规划里，确实缺一套职工公寓。原先设计的是六层板楼，标准间配公共厕所，但现在工人普遍年轻化，很多人带家属，也有人谈对象……”
“停。”李天明打断他，“你先别说话。”
他转向三红：“你懂结构计算吗？”
“不懂全，但能看懂图纸，也会算荷载。”三红坦然道，“我在夜校学过三个月，老师说我画图比写字强。”
“会用CAD？”
“不会，但我能学会。”三红顿了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建筑剖面图、门窗节点详图，旁边标注着尺寸、材料、施工步骤，有些页面还贴着泛黄的旧报纸剪报，是《建筑学报》上的技术文章，字迹旁有用红笔写的批注：“此处梁高可减五十毫米”“保温层加厚至八公分更经济”。
李天明一页页翻过去，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的磨损痕迹。
最后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
“明天上午九点，你去园区工程部报道。”他说，“先当技术助理，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按工程师助理标准，每月两千二，包食宿。如果三个月内你能独立完成一栋职工公寓的全套施工图，并通过总工审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振兴、三红，最后落在宋晓雨脸上。
“——我就让振兴，把二期公寓的总承包权，交给你。”
全场静了三秒。
姜媛媛猛地捂住嘴，眼睛睁得溜圆；甜甜筷子上夹的腊肠“啪嗒”掉进汤碗；宋晓雨手一抖，小桔子醒了，哼唧两声，睁开眼，正好对上李天明沉静如水的目光。
三红没说话，只慢慢站起身，对着李天明，深深鞠了一躬。
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叔，我……不白拿您这份信。”
李天明伸手扶他起来，手掌重重按在他肩头：“我不是信你，我是信你本子里那些字，那些线，那些熬过的夜。”
晚饭后，三红主动收拾碗筷，宋晓雨拦不住，只得由着他。李天明则抱着小桔子在院子里散步，小家伙靠在他胸口，呼呼睡着，小手无意识攥着他衬衫纽扣。
振兴跟上来，轻声问：“爸，您真打算把公寓交给三红？总工那边……”
“总工敢说不，我就让他滚蛋。”李天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振兴，你记住，一个企业最值钱的不是厂房设备，是人心。而人心怎么聚？不是靠发奖金，是靠让人看见——他拼了命画的图，真有人看得懂；他流的汗，真有人记得住。”
远处传来三红哼的小调，是小时候李天明教他的《东方红》变调，跑调得厉害，却格外敞亮。
李天明低头看着孙女熟睡的脸，忽然开口：“你三叔……前年查出来肝硬化早期。”
振兴一僵。
“他瞒着所有人，连你婶儿都不知道。上个月复查，医生说再拖半年，就得换肝。”李天明声音低沉下去，“我让他来广州，不是为工作，是为治病。省立医院的肝胆科，全国排前三。”
振兴喉头一哽，没出声。
“三红不知道。我也没说。”李天明继续道，“等他把图纸画完，验收合格那天，我就带他爹来广州住院。手术费我出，术后康复我管。但条件是——”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工业园区方向灯火通明的塔吊轮廓。
“——三红得在这儿扎下根。不是打工，是扎根。我要他将来，能自己带一支队伍，盖十栋、二十栋、一百栋让人住得安心的房子。我要他教出来的徒弟，比他自己画得更好。”
夜风拂过榕树，气根轻轻摇晃。
小桔子在梦里咂了咂嘴，嘴角翘起，又笑了。
李天明把她往上托了托，喃喃道：“这孩子，随你姑姑，爱笑。”
回到客厅，甜甜正翻三红的笔记本，一页页看得入神。见李天明进来，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爸，三红哥这些图……比我当年解物理题还烧脑。可他全靠自学？”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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