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轴承就咬死;差半度的热处理温度,弹簧就折断。咱们今天讲安全,讲信任,讲的其实就是这个‘准’字。”
“所以,我不求大家现在就信。”他将钥匙轻轻放在蓄电池残骸旁,黄铜与焦黑形成刺目对比,“我只请各位,等三个月。”
“三个月后,第一批量产车交付。不是卖给政府,不是卖给国企,是卖给海城普通市民——教师、护士、公交司机、菜市场摊主。每辆车贴一张二维码,扫码就能看实时电池健康报告,包括今天坐在这儿的所有人的名字,都会出现在车主手册第一页:‘本产品由吴月华院士领衔研发,李天明先生全额担保,终身质保,安全事故零容忍。’”
他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地板:
“要是三个月后,还有人说电池会炸,我李天明,亲自开着车,从海城码头跳进黄浦江。”
“要是炸了——”他停顿,目光如铁,“我这条命,赔给第一个车主。”
话音落,没人鼓掌。
可有人悄悄删掉了手机里刚写好的通稿标题《新能源汽车安全疑云再起》,有人把录音笔按了暂停,有人把采访提纲上“质疑”二字,用笔重重划掉,改成了“见证”。
散会时,天满扶着吴月华往外走。老太太脚步很稳,经过那块残骸时,忽然停下,弯腰拾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支钢笔——笔帽摔裂了,墨囊却完好。
“借我用用。”她对旁边记者说。
对方连忙双手奉上。
吴月华拧开笔帽,拔出笔芯,在会议桌边缘焦黑的蓄电池外壳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实事求是**
墨迹淋漓,深蓝如海。
李天明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她写完,看着她直起身,看着她把钢笔还给记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拢前,吴月华忽然回头,隔着玻璃,朝他微微颔首。
那一瞬,李天明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新闻:2012年,某位院士在病床上签下器官捐献协议,遗言只有一句——“别写悼词,把经费省下来,多买几台电镜。”
他站在原地,直到电梯数字跳到-1,才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
楼道里空荡,只有应急灯投下幽绿的光。他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蹲下,从裤兜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支,没点。
烟丝散了,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小撮褐色的雪。
他盯着那点碎末,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混着疲惫、荒诞、以及某种近乎悲壮的释然。
三个月。
他掐灭烟,把烟盒撕开,倒出所有烟丝,连同那支没点燃的烟,一起塞进楼梯间角落的灭火器箱——箱体锈迹斑斑,玻璃窗裂着蛛网纹。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王厂长?我是李天明。对,就今晚。您厂里那台1958年产的苏联立式铣床……我想租三个月。”
电话那头传来惊愕的声音:“李总,那玩意儿早该进博物馆了!油路都堵死了!”
“那就清。”李天明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钢板上,“清干净。我要它明天中午十二点前,运到海尔三号厂房。费用照付,另加十万,就当……给老前辈磕个头。”
挂了电话,他抬头,望着头顶幽绿的光。
光晕里,浮尘缓缓旋转,像无数微小的星辰,在无人注视的暗处,固执地运行。
他知道,真正的战场,此刻才刚刚铺开。
不是在会议室,不是在媒体前,而是在每一块尚未诞生的电池里,在每一双即将握住方向盘的手上,在每一个深夜翻看购车合同的家庭账本里。
逆流年代,从来不是一句口号。
是千万人伏在案头算出的毫安时,是老师傅用游标卡尺量出的毫米误差,是老太太在病历本背面写下的分子式,是青年工人把焊枪温度调低度的犹豫三秒。
更是此刻,他蹲在这无人楼道里,把一包烟碾碎,只为记住——
有些火,不必烧起来,才叫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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