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非洲



达市商会的行业交流会定在周三下午，地点是市中心新落成的“东非贸易中心”三楼会议厅。玻璃幕墙的建筑在赤道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前停车场停满了各种档次的车辆——从老旧皮卡到锃亮的越野车，像一幅坦桑尼亚经济生态的微缩图景。

李朴和李桐下车时，正好看见卡万加从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里出来。老人今天穿着传统的“康加”长袍，深蓝色底上绣着金色花纹，手里依然拄着那根乌木手杖。他被几个人簇拥着，有说有笑地走向入口，俨然一副行业领袖的姿态。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李桐低声说。

“暴风雨前的平静。”李朴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他今天穿了正装，浅灰色西装，是李桐特意为他订做的。

王北舟没来，留在鸡场坐镇。姆巴蒂倒是跟着来了，穿着他最好的那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表情紧绷。

进入会议厅，冷气开得很足，让人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厅里已经坐了大半，大约两百人，大多是中年以上的男性，穿着西装或传统服装。空气中弥漫着香水、汗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李朴三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前排是预留的嘉宾席，卡万加坐在正中间，正侧头和旁边一位穿军装制服的官员说话——那是达市军区的一位后勤部长，也是交流会的重要嘉宾。

“他真是无处不在。”姆巴蒂低声说。

会议开始前是例行的社交时间。人们端着咖啡或茶，三三两两地交谈。李朴刚起身想找拉希德——他知道拉希德今天也会来——就被人拦住了。

“李老板？”说话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黑人，身材瘦高，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我是穆罕默德·阿里，在阿鲁沙经营一家蛋品加工厂。”

“阿里先生，幸会。”李朴握手。他知道这个名字——阿鲁沙地区第二大蛋品企业，一直和卡万加有竞争关系。

“我听说你们鸡场最近……遇到些麻烦。”阿里声音不高，眼睛透过镜片观察着李朴的反应。

“已经过去了。”李朴不动声色，“鸡场在重建，下个月就能全面恢复生产。”

“那就好。”阿里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有些话，这里不方便说。会后来找我，我在二楼咖啡厅等你。”

说完，他礼貌地笑笑，转身走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自然得像是普通寒暄。

李桐走过来：“那是谁？”

“阿里，阿鲁沙的。”李朴望着阿里的背影，“拉希德提过他，说是卡万加的老对手。”

“他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李朴收回目光，“但值得一见。”

**交流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先是介绍嘉宾，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相应的掌声。轮到卡万加时，掌声格外热烈，还有几声口哨——显然，他在这个圈子里确实有影响力。

第一个发言的就是卡万加。他拄着手杖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开始用斯瓦希里语演讲。声音洪亮，带着老派政治家的抑扬顿挫。

“朋友们，同行们，”他开场，“今天我们聚在这里，讨论坦桑尼亚养殖业的未来。这是一个光荣的行业，养活了千百万人，创造了无数就业……”

标准开场。李朴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卡万加讲得很动情，回顾了自己四十年的从业经历，如何从一个小小的鸡舍起步，如何克服困难，如何“为行业树立标杆”。他提到了现代化、提到了技术升级，但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必须警惕！”他声音陡然提高，“警惕那些打着‘现代化’旗号，却忽视本地实际、挤压小农户生存空间的做法！警惕那些用外国设备、外国技术，却不肯真正扎根这片土地、不肯培养本地人才的企业！”

虽然没有点名，但矛头所指，再明显不过。

台下响起一些赞同的低语。有几个小农场主模样的人频频点头。

卡万加继续：“我见过太多外国企业，来了，赚了钱，走了。留下的是什么？是一堆用不了的设备，是一群没学到真本事的工人，是被扰乱的市场价格！我们坦桑尼亚人，要发展自己的养殖业，要靠自己人，要用适合我们自己国情的方式！”

掌声更热烈了。李朴看到前排那位军官也在鼓掌。

“他在塑造舆论。”李桐在李朴耳边轻声说，“把自己包装成本地产业的扞卫者，把我们打成‘掠夺者’。”

“高明。”李朴承认，“而且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