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汇集册



最后造梦师

世界政府宣布梦境将公有化，

所有梦境必须上传至云端共享。

我卖掉了最后一枚私人梦境胶囊，

里面封存着十七岁那年的夏日单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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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屉滑开的响声，在凌晨三点空荡的店里，涩得像生锈的齿轮碾过。最后一枚了。幽蓝色的梦境胶囊，躺在泛着冷光的丝绒衬垫上，微微搏动，像一颗离体未久、余温尚存的心脏。标签纸边缘已经卷翘，上面是我十七岁时笨拙的字迹，墨水褪成了铁锈色：「17岁夏。栀子。雨。他。」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短促，规律，不容拒绝。两个身穿银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外，肩章上世界政府梦境管理总局的徽记——一只镂刻在数据云上的眼睛——即使在昏暗里也异常刺目。

“最后一单生意，辛苦了，林先生。”为首的男人声音平板，接过胶囊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标签。他的动作专业而冷酷，指尖触碰到胶囊外壳的瞬间，那微弱的搏动仿佛凝滞了一下。随行人员打开一个闪烁着复杂指示灯光的银白色手提箱，内部是蜂巢般的收纳格。胶囊被嵌入其中一个空位，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根据《梦境公有化及云端共享法案》，所有私人梦境存储设备及内容已于今日零时收归国有。感谢您的配合。”制服男人公式化地颔首，转身走入门外弥漫的、永不消散的都市电子雾霭中。店招“旧梦阁”三个字的霓虹，在他银色的背影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廉价的彩光。

卷帘门拉下的轰鸣吞没了一切。我靠在冰冷的玻璃柜台上，闭上眼。不再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了，这具空壳般的躯体内，最后一点属于“我”的磷火，似乎也随着那声“咔哒”，被彻底抽走。

可是……不对。

指尖传来细微的、绝不该存在的刺痛。我猛地摊开手掌。一枚极小的、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晶片，不知何时，深深嵌入了食指指腹。是刚才交接时，从胶囊外壳上……剥落下来的？残留的、未曾上传的……碎片？

我颤抖着，将它举到眼前。对着惨白的节能灯光，晶片内部，有微尘般的光点旋转，凝聚。

不是视觉，不是声音，是比记忆更蛮横的、海啸般的感知，轰然炸开——

首先是气味。潮湿的、丰沛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夏雨气息，瞬间淹没鼻腔。紧接着，是那缕霸道又清甜的栀子香，从旧教学楼拐角那丛疯长的灌木里扑来，每年六月，它都开得不管不顾。

然后是触感。校服衬衫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少年单薄的肩胛骨，闷热粘腻。雨水突如其来，噼里啪啦砸在香樟树叶上，又汇成凉沁沁的水线，顺着后颈滑进衣领，激得他一抖。头顶忽然一暗，雨声变得隔阂。

一把深蓝色的伞，边缘已经磨损，伞骨有一根弯了，突兀地支棱着。撑伞的人站得有点远，手臂直直伸着，为了不让伞沿碰到我的头。他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幕里，白色校服迅速洇成透明的灰。

我没有转头。不敢。眼角的余光里，只能瞥见他握着伞柄的手指，节骨分明，被雨水洗得发白，还有他同样湿透的、清瘦的小臂。雨汽蒸腾，混着他身上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肥皂的味道，和栀子花香纠缠在一起，氤氲成一片令人眩晕的雾。

世界缩成伞下这一小圈干燥。呼吸屏住，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血液冲刷着太阳穴。希望这雨永远不要停。希望去往宿舍楼的路，长得没有尽头。希望……他能说句话。说什么都好。

可他始终沉默。只有雨声，脚步声，和咫尺之外，另一个人的体温，无声辐射过来。

直到楼檐下。他收了伞，甩了甩水珠，水花溅到我脚边。我这才慌乱地抬起眼，想说谢谢。却只看到他低垂的睫毛，沾着细小的水光，侧脸线条在昏暗天光里，柔和得像一个错觉。

“伞你拿去用吧。”他把伞柄递过来，声音有点哑，或许也是因为雨。没等我反应，他已经转身，跑进了宿舍楼门洞，湿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里。

我握着那柄还留着他掌心温度的伞，站在檐下，看着漫天雨线。胸膛里，某种饱满得快要炸开的东西，在疯狂鼓胀，又酸涩得让人想哭。

十七岁的夏日，一场骤雨，一把破伞，一个连名字都未曾清晰呼唤过的背影。所有的怦然心动、患得患失、午夜辗转、日记里语无伦次的笔画，最终压缩成这枚潮湿的、微温的、带着皂角阳光气味的……碎片。

晶片在我掌心化开，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水痕，转瞬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