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四公子

>“盛”。

素笺上，三个血字狰狞刺目。窗外晨光终于穿透窗棂，斜斜劈开刑房内的昏暗，恰好落在那三个字上，将墨色映得猩红如灼。

冯奇正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个字收锋。他忽然抬手，拍了拍赵启沾满血墨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像拍打一匹驯服的老马。

“很好。”他说，声音里竟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现在，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一个时辰后，押解队伍出发。”

赵启茫然点头，像个提线木偶被士兵搀扶着走出刑房。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见自己指尖血墨未干，在强光下泛着诡异油光。他忽然想起昨夜大祭司临死前，也是这样抬起手，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攥了一把虚空。

回到昭和驿馆时，宁宸已起身。他站在庭院梧桐树下，负手望着东方天际初升的朝阳，一身月白常服，衣袂被晨风拂动，身形挺拔如松。听见脚步声，他侧首，目光落在赵启苍白如纸的脸上，又缓缓移向他指尖未洗净的暗红痕迹。那眼神很静，没有质问，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像看着一枚终于落入掌心的棋子。

“王爷……”赵启喉头哽咽，双膝一软，就要跪倒。

宁宸却抬手，虚虚一托。那股无形力道并不强硬，却让赵启膝盖再难下沉半分。

“不必跪。”宁宸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是大玄的官，不是本王的奴才。日后回了京，好好当你的官。”

赵启浑身一震，抬头望去。宁宸已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朝霞，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只是记住，有些事，做了，就再也擦不干净。有些路，走了，就只能一直走下去。”

晨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梧桐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赵启站在原地，指尖血墨在朝阳下渐渐干涸，凝成一道暗褐色的痂。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夜失去的，或许从来不是性命，而是身为“赵启”的全部重量——从此往后，他活着的每一刻，都将背着这三个字，在血与墨交织的薄纸上，踽踽独行。

而千里之外的大玄皇宫，落凰宫暖阁内，安帝正放下手中一封刚拆封的密报。纸页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捏得微微卷曲。她抬眸看向雨蝶与紫苏，指尖轻轻叩击案几，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锐利：“昭和那边，动手了。”

雨蝶端起青瓷茶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碧螺春嫩芽，笑意浅淡：“果然，王爷最懂如何让一根稻草，压垮一座山。”

紫苏拨弄着炉中银炭，火星噼啪轻响：“张天盛这枚棋子，太上皇捧得太高了。高到……连他自己都忘了，棋子终究是棋子。”

安帝缓缓合上密报，烛火在她眸底跳跃，映出幽深难测的光。窗外，宫墙高耸，飞檐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她忽然想起昨夜太上皇拉着张天盛的手，笑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那笑容里，盛满了她幼时也曾见过的、纯粹的欢喜。可欢喜之下，是深渊。

她端起茶盏，指尖微凉。茶汤澄澈，倒映着她眉间未展的愁绪，也倒映着窗外一隅灰白天空——那里，一只孤雁正奋力振翅，穿过云层，不知飞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