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的木杠是临时砍伐的白桦树枝,粗糙的树皮在队员肩上摩擦,已经压出了深红色的印子。那些印子先是发白,然后渗血,最后和浸透汗水的军服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有砂纸在磨。但没人敢换肩,甚至没人敢稍微调整一下姿势,仿佛任何一点多余的晃动都是对军毯下长眠者的惊扰。
张远和王伯的遗体用洗得发白的军毯裹着。那是基地里最后两床完整的军毯,边缘已经起球,但依然厚实。军毯的四个角上,歪歪扭扭地绣着太阳的涂鸦——那是去年冬天,安安坐在炉火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她说这样盖着毯子的人,梦里就会有太阳。此刻,那些鲜黄色的丝线被深褐色的血渍浸透,变得暗淡,像蒙上了一层再也擦不掉的灰雾。
归途很长。
从地下掩体到基地入口,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但我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不是路难走,而是脚步太重。每一步踩在碎石路上,都发出沉闷的、仿佛夯土般的声响。那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又很快被风吹散,像某种不成调的挽歌。
走在最前面的队员是个年轻人,叫陈锐,今年刚满十九。他是尖兵队里年龄最小的,也是张远最照顾的新兵。此刻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汗水混着眼泪从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然后一颗颗砸在地上。那些泪珠落地的瞬间就被干渴的尘土吸干,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又消失不见。
A-07走在队伍最外侧。
它的状况很糟。左翼完全废了,骨翼从中间断裂,只有几根筋腱还连着,随着步伐无力地晃动。右翼虽然完好,但上面布满了弹孔和爪痕,最深的一道几乎穿透翼膜。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鳞片纹理往下淌,滴了一路。
但它依然坚持走着,用尚且完好的右半身,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冷风。那是初秋的晨风,带着寒意,吹得军毯的边缘微微颤动。A-07调整了几次位置,确保风不会直接吹到担架上。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蹒跚,但从未停下。
水蟒贴着路边的荒草丛滑行。
它的伤势更重。身上十几个弹孔虽然已经止血,但墨绿色的鳞片大片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每一次肌肉收缩,那些伤口就会渗出透明的组织液。它滑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向担架,竖瞳里倒映着军毯的轮廓。尾鳍扫过地面,在尘土中留下两道浅浅的、蜿蜒的痕迹。那痕迹的形状很奇怪,像眼泪,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它在用身体为逝者引路。
基地的入口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里早已挤满了人。
刘梅站在最前面,这个平时泼辣干练的女人此刻像一尊石雕。她手里攥着一条旧围巾——深蓝色的羊毛围巾,边缘已经起球,有几处织线松脱。那是张远上次执勤时落下的,他说天冷,围巾给刘梅挡风,等回来再拿。刘梅一直没洗,上面还留着张远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和汗味。此刻她攥得那么紧,指尖捏得发白发青,仿佛要把围巾揉进自己的掌纹里。
丫丫站在她身边,六岁的小女孩还不太理解死亡,但她知道“再也见不到”是什么意思。她手里攥着一张画——用彩色蜡笔在废纸背面画的“英雄画像”。画上的张远举着枪,身后是基地的围墙,身边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太阳,每个太阳都有笑脸。那是张远教她画的,他说英雄身边都要有光。
看到担架的瞬间,画像从她颤抖的小手里滑落。
纸张掉在地上,正面朝上。画上的张远还在笑,身边的太阳还在发光。但纸角摔得卷起,沾上了尘土。
丫丫没有立刻哭。
她先看了看担架,又看了看地上的画,然后抬头看刘梅,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困惑,好像在问:妈妈,张远叔叔怎么不起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军毯上的血渍。
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浸透了黄色太阳绣线的血渍。
哇的一声,她哭了。
不是抽泣,不是呜咽,而是孩子那种毫无保留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哭声尖锐而稚嫩,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清晨的寂静,也割开了每个人强撑的防线。
“张远叔叔说好要教我打弹弓的……他说……说等我七岁生日就教……他说话不算数……呜呜……”
哭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瞬间扩散。
先是孩子们。那些被大人牵着手、抱在怀里的孩子们,他们或许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悲伤。一个接一个,他们开始哭。有的小声啜泣,有的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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