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王浩宇握着搪瓷缸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江南，临海市。”他放下缸子，声音平稳如初，“父母早年病故，如今只剩我一人。”
李桂兰“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去擦缸子外壁的水渍，仿佛那水渍是句不该出口的话。“可怜见的……难怪写得这么戳心窝子！”她声音哽咽，竟真的泛起泪光，“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龚建军重重点头，眼眶也红了：“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当口，院里突然炸开一阵喧哗。先是几声短促的狗吠，接着是邻居张婶那高亢嘹亮的嗓门穿透窗户：“哎哟喂——傅家闺女的‘姑爷’来啦？快出来瞧瞧！真人比报纸照片还俊呐！”紧接着，七八个脑袋齐刷刷挤在玻璃窗外，影子歪斜地投在墙壁上，像一群好奇的、沉默的鸟。
龚建军脸色一僵。李桂兰慌忙去拉窗帘，布帘“刺啦”一声，撕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恰好将窗外张婶那张挤得变形的脸框在中间。张婶浑然不觉，还朝里面用力挥手：“小王！听说您会写诗？给我们念两句呗！”
王浩宇没起身，也没看窗外。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傅艺伟脸上。那眼神很沉，像深秋的潭水，没有责备，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傅艺伟猝不及防撞进去，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烫了一下，又酸又胀。她下意识想躲，脚下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她看见王浩宇的嘴唇极轻地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别怕。**
不是“别慌”，不是“没事”，是“别怕”。
傅艺伟的呼吸骤然停住。窗外的嘈杂、父母强撑的笑脸、撕裂的窗帘、甚至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瞬间退潮般远去。世界只剩下他眼中那片沉静的水域，以及水底无声涌动的暖流。她喉头一哽，眼眶发热，慌忙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触到布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冰凉黏腻。
龚建军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拉开门，对着窗外人群吼道：“看啥看？有啥好看的！都回家吃饭去！”声音洪亮，却掩饰不住尾音的发颤。邻居们哄笑着作鸟兽散，脚步声咚咚远去，留下满屋狼藉的寂静。
李桂兰端着搪瓷缸的手还在抖，糖水晃荡，映出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她忽然“哎哟”一声，指着王浩宇脚边：“小王，你鞋带开了！”——那双千层底布鞋干干净净，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王浩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目光掠过自己整洁的鞋面，又抬起来，迎上李桂兰惊惶失措的眼睛。他弯起嘴角，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温和得像春水解冻：“谢谢阿姨提醒。”他俯身，动作从容不迫地捏住一根并不存在的鞋带，轻轻一扯，又缓缓系紧。整个过程缓慢、郑重，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
傅艺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看着他挽起的袖口下，小臂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漫过她焦灼的脚踝，向上蔓延。原来慌乱可以传染，而镇定，同样可以。
晚饭是李桂兰最拿手的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汤汁浇在粗粝的粉条上，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龚建军破天荒地打开了一瓶白酒，给王浩宇满上，自己却只倒了浅浅一盅，举杯的手悬在半空：“小王，这杯，我敬你！敬你有文化，敬你疼我们艺伟！”他仰头干了，辣得直抽气，眼角沁出泪花。
王浩宇端起酒杯，没喝，只轻轻碰了碰龚建军的杯沿，发出清越的声响。“伯父，以后家里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他的目光扫过龚建军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扫过李桂兰手腕上那块停走多年的上海牌手表，最后落回傅艺伟低垂的睫毛上，“粮食局的事，我记在心上了。”
傅艺伟猛地抬头，撞进他视线里。他眼中有光，不是灼人的火焰，而是炉膛深处稳定的、温暖的炭火。她忽然明白了他下午在招待所里那句“只限哈尔滨”的深意——他允诺的从来不是虚妄的婚约，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落地生根的承诺：帮她，也帮她的家。
饭吃到一半，院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更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门被推开，不是邻居，是穿着洗得发灰制服的粮站站长。他目光如电，先扫过桌上丰盛的饭菜，又在王浩宇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龚建军涨红的脸上，声音不大，却像秤砣砸在桌面：“老龚，仓库三号仓的玉米，湿度超了两个点。明天一早，全体加班翻晒。”
龚建军手一抖，筷子掉在碗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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