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七星岗附近街角,4月9日,午后
雾散了半日,阳光勉强挤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油腻的光。
报摊摆在街角,用木板搭的架子,挂满了各式报纸:《中央日报》《大公报》《新华日报》《希望周刊》……墨味混着街边担担面的麻辣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
黄包车夫老王把车靠在墙根,撩起衣襟擦汗。
他刚拉完一趟活,从朝天门码头到七星岗,客人给的钱刚够买两个烧饼。
他摸出铜板,递给报摊后打瞌睡的老头:“来份《希望周刊》。”
老头睁眼,收了钱,抽出最新一期。封面标题是:《阿甘传》第三章节选——福利办公室的长队。
老王不识字。他买报纸不是为了读,是为了卷烟——报纸比专门的卷烟纸便宜。
但他摊开报纸时,看见上面的插图:一个洋人妇女牵着孩子,在一栋洋楼前排队。图下有小字说明,但他看不懂。
旁边站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眼镜,手里也拿着同一份报纸,正看得入神。
老王凑过去:“先生,这图上画的啥?”
学生抬头,推了推眼镜:“哦,这是中国作家写的小说,讲战后美国的事儿。这母子俩在福利办公室领救济食物。”
“福利办公室?”老王没听过这词。
“就是……官府发粮食的地方。”学生解释,“按这文章说的,美国打赢仗以后,穷人可以去排队领罐头,不至于饿死。”
老王眼睛瞪大了:“真的假的?国家白给粮食?”
“文章里是这么写的。”学生指着文字,“你看这儿:每人每月十二个豆子罐头,两磅奶粉,五磅面粉。虽然要排队,要审核资格,但至少……每个人都有份。”
老王盯着那插图看了很久。画上的洋楼很整洁,排队的人穿着虽然旧但整齐的衣服,窗口里的办事员穿着制服——这一切离他生活的世界太远了。
他想起去年跑警报,防空洞里有人饿晕了,醒来第一句话是“有没有观音土”。
“美国……真好。”老王喃喃道。
学生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这是小说,是想象。未必是真的。”
“但写得出来,说明他们敢想。”老王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粗糙的边缘,“咱们这儿……谁敢写官府发粮食?写了就是‘惑乱民心’,抓去坐牢。”
学生沉默了。
老王把报纸小心折好——他还是舍不得拿来卷烟了。
他把报纸塞进车座下的暗格,那里还藏着他攒的几张毛票,和半块妻子临死前塞给他的干粮。
“先生,”老王拉起黄包车,准备去招揽下一趟生意,临走前回头问,“您说……咱们要是打赢了,官府能不能也给口饱饭?不用罐头,给点糙米就行。”
学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王似乎也不指望回答。
他拉起车,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小跑起来,脚步声“嗒嗒”作响,混入街市的嘈杂。
学生站在原地,看着老王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报纸。
文章里那些关于“福利社会”“基本保障”“平等机会”的词句,在重庆潮湿的空气里,显得那么轻盈,那么不真实。
但就在刚才,一个不识字的黄包车夫,用最朴素的问题,戳破了这层轻盈:
咱们要是打赢了,官府能不能也给口饱饭?
学生把报纸夹在腋下,转身离开。他要去参加一个读书会,今晚要讨论的正是这篇文章。
他已经能预见到那些争论:有人会说“这是资本主义的虚伪福利”,有人会说“这是社会进步的蓝图”,有人会说“我国国情不同,不可照搬”。
但老王的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
最简单的期盼,往往最难回答。
阳光又隐入云层。
雾从江面重新爬上来,裹住山城。
报摊老头收起摊子,嘟囔着“又要下雨咯”。
而那份刊载着《阿甘传》的报纸,被老王藏在黄包车暗格里,随着他在重庆起伏的街巷中穿行,像一个沉默的、来自远方的梦——
关于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抵达,但至少有人敢去想象的,更好的世界。
瓜岛的战壕里,杰克在哨位上,手按着胸口那份报纸,盯着黑暗中的丛林。
底特律的工厂里,莉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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