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阿甘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露西严禁他再随着音乐摆动。“听着,阿甘,”她严肃地说,“我们是白人,我们是体面人。你那样扭动,邻居会怎么看?史密斯太太昨天问我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阿甘不懂:“可是妈妈,我的腿……喜欢那样动。不动的时候,它很重。动起来,就像……像音乐在帮我抬腿。”
露西心软了一瞬,但恐惧压倒了温柔。“不行。答应妈妈,不要再那样了。”
阿甘答应了。
他是个听话的孩子。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本能。
当罗伊在阁楼练习时,当收音机里传来节奏强烈的音乐时,他的身体还是会准备行动。
这时他会用力抓住椅子扶手,或者咬住嘴唇,用疼痛来压制那种冲动。
露西看见了,心里像被针扎。
但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他好。
一天下午,露西在院子里晾床单时,罗伊走过来。
“女士,我想和您谈谈阿甘。”
露西警惕地抬头:“谈什么?”
“关于他的……动作。”罗伊选择用词,“您禁止他随音乐摆动,但您有没有想过,那可能是他表达自己的方式?”
露西冷笑:“表达?用那种怪样子?罗伊先生,我感谢您按时交租,但请您不要干涉我怎么教育儿子。你们黑人有你们的音乐和舞蹈,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罗伊沉默片刻,然后说:“女士,音乐没有颜色。节奏没有种族。阿甘听到节奏时的反应,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您不是在禁止他跳舞,您是在禁止他……成为他自己。”
“成为他自己?”露西的声音尖锐起来,“一个戴着腿撑、动作滑稽的傻子?这就是他自己?
不,先生。我要他至少看起来正常,至少不被嘲笑,至少……”
她哽咽了,“至少将来能有个地方愿意雇他扫地板!”
罗伊看着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女人,突然理解了她的恐惧。
她不是在歧视黑人音乐,她是在恐惧一个更残酷的世界——一个对“异常”零容忍的世界。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对不起。”
他转身要离开时,露西叫住他:“罗伊先生。”
“嗯?”
“您是个好人。”露西的声音很轻,“但这个世界……不是好人的世界。”
罗伊点点头,上楼了。
那天晚上,阁楼的萨克斯声格外低沉、缓慢,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在重庆,贾玉振写到了这一章。
油灯下,稿纸铺开,他写道:
“战后美国的繁荣像一层镀金,底下还是旧的锈。
阿甘的腿撑是这个国家的隐喻——表面上,每个人都有自由舞动的权利;
实际上,每个人的身体都被看不见的支架束缚着:种族的支架,阶级的支架,性别的支架,正常与非正常的支架。
“阿甘的舞蹈之所以震撼罗伊,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它真实。
真实地展现了一个被束缚的身体如何挣扎着寻找节奏,如何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
这种真实,在那个镀金的时代,是稀缺品。
“但真实往往是危险的。所以阿甘的母亲禁止他跳舞。
不是因为她不爱他,恰恰是因为她太爱他——爱到宁愿他安全地蜷缩在‘正常’的笼子里,也不愿他冒险展示真实的、可能受伤的自己。
“这是所有被压迫者的困境:要真实,还是要安全?要成为自己,还是要被世界接受?”
写到这里,贾玉振停下笔。
窗外传来长江夜航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他想起重庆街头那些在轰炸中失去腿的伤兵,他们装上简陋的木制假肢,学习重新走路。
他们的步伐也是笨拙的、分裂的、一顿一顿的。
那也是一种“舞蹈”吧。
在废墟中,在残缺中,寻找平衡的舞蹈。
苏婉清端茶进来,看见他沉思的样子,轻声问:“写到难处了?”
贾玉振摇头:“不是难处,是……心痛处。”
“为阿甘心痛?”
“为所有不得不隐藏真实自己的人心痛。”
苏婉清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
夜色中的重庆,零星灯火在山上闪烁,像不肯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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