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七星岗,希望基金小院。
五月的山城已有暑气,但书房内依旧阴凉。
贾玉振坐在藤椅上,面前摊开着十几份国内外报刊,上面全是关于《清除日》的报道和评论。
他瘦得厉害,眼窝深陷,但眼神清明。
苏婉清在一旁替他整理信件——大部分是读者来信,有中文,有英文,甚至有几封俄文。
“美国版税的第一笔汇款到了,”苏婉清轻声说,“张万财说,够传习所扩建三间教室,再支撑难童食堂半年。”
贾玉振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新华日报》的一篇评论上。
那是胡风化名写的文章,题为《从〈清除日〉看中国文艺工作者的责任》。
文章肯定作品的国际价值,但笔锋一转:“……然则,我国作家之笔,在照亮异域黑暗之时,更应回照自身土地之疮痍。
法西斯之恶,在欧在美国为未来之警示,在我国则为当下之切肤。
日军暴行、汉奸丑态、民众苦难,皆亟待如椽巨笔如实记录、深刻剖析。
唯有将国际视野与本土关怀结合,方不负时代之托。”
门外传来脚步声,冯四爷引着一人进来。正是胡风本人。
“贾先生,冒昧来访。”胡风穿着朴素的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两包茶叶。
贾玉振起身相迎:“胡先生文章,我已拜读。字字珠玑,切中要害。”
两人落座,苏婉清沏茶退出。书房内只剩二人。
胡风开门见山:“玉振兄,《清除日》震动世界,实为我中华民族文化界之光。然我今日来,非为赞誉,乃为恳请。”
“请讲。”
“兄之笔,既能虚构纳粹统治下之美国未来,何不以此犀利目光,直视眼前之日寇暴行?”
胡风身体前倾,眼神灼灼,“我军民苦战六年,牺牲数百万,可歌可泣之事、可憎可恨之敌,浩如烟海。
兄若能以《清除日》之笔力,写一本《侵华日军暴行录》,或一部揭露‘大东亚共荣’谎言之作,其于抗战之贡献,恐不亚于十万雄兵。”
贾玉振沉默。
他何尝没想过?但国民党审查如刀,写国内现实,远比写虚构未来艰难。
胡风似看穿他顾虑:“自然,直书现实多有禁忌。但兄可效《清除日》之法——以虚构之名,行纪实之实。
或可借鉴《黄粱梦》系列,以梦境、寓言为载体。总之,笔锋应东指,光照自家山河。”
正说着,阿四在门外轻报:“先生,千代子小姐来了,说特来告别。”
贾玉振与胡风对视一眼:“请她进来。”
千代子——前日特“白菊”,如今的反战同盟成员——走进书房。
她穿着中式妇女的蓝布衫,头发剪短了,眉宇间少了昔日特工的冷峻,多了几分沉静与疲惫。
“贾先生,”她深深鞠躬,“组织安排我去延安,联络那边的反战同盟同志。明日出发,特来辞行。”
贾玉振请她坐下:“一路艰险,保重。”
千代子点头,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报刊,看到《清除日》的报道,眼神复杂:“先生的书,在日本反战圈子里也有流传。虽然只有手抄节译,但……震撼了许多人。”
胡风忽然问:“千代子小姐,以你之见,何种文字最能触动日本士兵之心?”
千代子沉默良久,缓缓道:“空洞口号无用。他们听惯了‘鬼畜米英’‘皇国兴衰’。最能触动他们的……是具体的人。
是像他们一样的普通农民、工人,被战争扭曲、毁灭的故事。
是那些他们不愿回忆,却夜夜入梦的场景。”
她抬起头,看向贾玉振:“先生写美国普通人,写马克·陈,所以美国士兵共鸣。若先生写日本普通人,写一个被迫参军、在战争中失去一切的士兵,或许……也能让一些日本士兵看见自己。”
书房内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长江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贾玉振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叠稿纸。
纸张已经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近期所写。
“其实,”他轻声说,“我写过。”
他将稿纸放在千代子面前。首页标题:《黄粱梦之〈昭和五分钱〉》。
千代子怔了怔,开始阅读。胡风也凑近看去。
稿纸上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仿佛写作时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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