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见了顾正臣若不开口骂两句,怕是要憋出内伤!”
蓝玉斜睨冯胜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却没反驳。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铁:“所以陛下派汤指挥使来,不单为传旨,更是为证——证顾先生清白,证西征正道,证大明军心不可乱,证西域归化不可逆。”
汤弼郑重颔首:“正是。陛下另有一道密谕,命下官面呈镇国公。”他自贴身内袋取出一卷素绢,双手奉上,“此乃陛下亲绘‘西域七十二城归附图’,每城之下,皆注有您所设官吏姓名、所推政令、所建学堂数目,最后一行小楷写着:‘顾卿所治,非疆土,乃人心;非武功,乃文德。朕不如卿远矣。’”
顾正臣双手接过素绢,指尖微颤。
那绢帛极薄,却似有千钧之重。他展开一寸,便见敦煌城下写着:“设儒学一所,招胡汉童子三百,授《千字文》《孝经》;设医馆二所,配汉医、回医各三名;准市舶司开驼队驿路三条,免关税一年。”再展一寸,是高昌:“废奴隶籍七千三百四十二人,授永业田每人十五亩;设纺织工坊八座,女子月得工钱三百文;立乡约十条,胡汉通婚者,官赐红毡、银碗一对。”
字字如针,扎进眼底。
他忽然想起初入委鲁母城那日,城中老人跪在沙砾里,捧起一把混着骆驼刺根须的黄土,用生硬汉话说:“将军……土,甜的。”
那时他不懂,只以为是风沙迷眼。
如今才知,那是盐碱地里第一茬麦苗破土时,渗出的微咸汁液——是苦尽之后,大地悄悄吐纳的第一口甜气。
公署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马三宝掀帘而入,甲胄未卸,额角带血,单膝跪地:“禀镇国公!张政部一千五百余人,已退至东校场;陶文部四千军被秦松堵在北巷,火铳对峙逾半个时辰,未发一弹;祝哲部驻足西市口,陈何惧加特林机枪已架上钟楼,炮口直指其阵;黄澄被章承平俘获,现囚于军械库,其部众三百余人在库外跪降,交出兵刃。”
顾正臣缓缓卷起素绢,交还汤弼:“烦请汤指挥使,将此图原封带回金陵,呈于陛下。”
汤弼一怔:“不留下?”
“留不得。”顾正臣起身,整了整玄色蟒袍袖口,缓步走向窗边。窗外,暮色正沉,远处校场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呜咽,似有军马在暮霭中列阵,蹄声闷如雷动,“陛下要的不是一幅图,是一颗心——一颗跳动不息、始终朝着应天的心。图可摹,心难伪。若我留它在此,反倒像在求证什么;若我让它回去,才是真正在说:我顾正臣,从未将心寄于边关,它一直都在金陵,在奉天殿的丹陛之下,在陛下的目光之中。”
他转身,目光扫过蓝玉、冯胜、朱棣、沐春、李景隆等人,最后落在汤弼脸上:“汤指挥使,你腿疼,我让人抬了软轿来。今夜,你与你的随从,便宿在公署后院。饭菜我已命人备好,酒是伊犁河畔的葡萄酿,肉是焉耆牧场的羔羊,面是龟兹匠人手擀的拉条子——西域风味,不比金陵差。”
汤弼愕然:“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顾正臣轻笑,“我西征三年,废了多少旧规?立了多少新制?汤指挥使,你既是天使,也是见证者。你亲眼看见,一个寒门出身的辅臣,如何用算盘拨动刀兵,用毛笔签发军令,用《孟子》安抚胡酋,用《天工开物》图纸造出能射两里远的火铳。这——难道不比宫中那些金玉其外的规矩,更值一杯酒?”
汤弼怔住,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好!好一个寒门辅臣!下官……敬您一杯!”
话音未落,公署大门轰然被撞开!
不是张政杀回,不是陶文破围,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妇人——裹着破旧头巾,赤着脚,怀里抱着枯瘦的孩子,身后拖着瘸腿的老翁,最前头,是个独臂汉子,右袖空荡荡系在腰间,左手里却高高举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条歪斜写着:“委鲁母城,七百二十户,愿随镇国公,赴死不悔!”
段施敏冲进来,单膝点地:“禀大将军!城中百姓闻讯,自发聚于公署外,已有两千三百余人,男女老幼皆在,无人持械,只带了干粮、清水、草药、旧衣——说,若镇国公真被押解回京,他们便一路护送,送到嘉峪关,送到兰州,送到应天!若有人敢动手,他们便以血铺路!”
满室将官,无一人言语。
冯胜眼眶泛红,默默解下腰间佩刀,轻轻放在案上。
蓝玉摘下头上铁盔,用袖口狠狠擦了擦内衬,再戴上时,鬓角竟有白霜在暮色里一闪。
朱棣走到门前,抬手推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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