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夕阳熔金,洒在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有汉人,有畏兀儿,有回回,有吐蕃,有哈萨克人,甚至还有两个戴着尖顶帽的波斯商人。他们沉默伫立,脚下影子连成一片,黑压压如铁流凝滞,却比任何军阵更令人心悸。
一个老妪颤巍巍上前,将手中一只豁口粗陶碗递给朱棣。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奶子,奶皮子浮在上面,像一小片凝固的云。
朱棣双手接过,仰头饮尽。
奶子酸涩,却滚烫。
他抹了把嘴,对顾正臣道:“先生,这碗奶子,我替陛下喝了。从此往后,谁再说镇国公有异心——”他猛地抽出佩剑,寒光劈开暮色,剑尖直指苍穹,“我朱棣,第一个砍了他的舌头!”
顾正臣未答,只缓步走出门去。
他没有看朱棣,没有看蓝玉,没有看冯胜,目光只落在人群最前方那个独臂汉子身上。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用带着浓重河西口音的汉话喊:“顾大人!俺们不是来送人的——是来接您回家的!您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咱们!”
顾正臣喉头一哽。
他忽然记起自己初登科那年,在应天府衙门口,也曾见过这样的百姓——冻得手指发紫,却排着长队交粮税,只为争一个“免役十年”的红纸条;记得自己第一次巡视江南水患,灾民跪在泥水里,捧起一碗混着草根的粥,硬塞进他手里:“老爷喝一口,喝一口,咱心里才踏实!”
原来人心,从来不在庙堂之上,不在圣旨之间,不在玉玺朱砂之内。
它就在一碗酸奶子里,在一块豁口陶碗中,在一条空荡荡的袖管里,在七百二十户人家不肯散去的脚印里。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
枝头尚存半片干瘪的榆钱,在晚风里微微颤抖。
顾正臣将枯枝轻轻插进脚边泥土,又俯身,掬起一捧黄沙,覆在枝根。
“明日,叫工部匠人来,把委鲁母城所有街巷的夯土墙,都换成青砖。”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砖上刻字——不刻功名,不刻官职,只刻名字。凡参与筑城、修渠、教书、行医、织布、种麦者,无论汉胡,不论男女,皆刻其名。若百年之后砖朽,便重刻;若千年之后字泯,便再刻。告诉后来人——这里曾有一群活生生的人,他们不为青史留名,只为脚下土地,多长一株麦子,多亮一盏油灯,多教一个孩子识字。”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
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肩头,像一枚无形的冠冕。
汤弼站在阶下,望着那背影,忽然明白陛下为何不派别人来。
因为只有顾正臣,能让圣旨变成一道春风,而不是一把锁链;
只有顾正臣,能把逮捕变成册封,把猜忌变成托付;
只有顾正臣,能让七百二十户百姓,甘愿用血肉之躯,在西域的风沙里,为大明筑起一道比长城更厚、比昆仑更久的民心之墙。
他转身,对身后随从低声道:“取我的印信来。”
随从一愣:“汤指挥使,您这是……”
“盖在圣旨背面。”汤弼目光灼灼,声音沉静如铁,“我要让陛下知道——这道旨意,不止是赦免,更是加冕。顾正臣不是被宽恕的臣子,他是被西域百姓,亲手加冕的——王。”
风起。
沙粒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台阶,卷起一角黄绫圣旨。
那上面,“奉天承运皇帝”六个大字,在暮色里熠熠生辉,仿佛刚刚落笔,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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