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如奔雷,退似潮涌,竟与白日里他下令驱逐蓝玉时的语调如出一辙。
他凝望良久,忽而低声道:“冯胜老将军说得对,北伐时,我们并肩作战过。”
话音未落,他剧烈咳嗽起来,指节抵在窗棂上,指节泛白,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一旁侍立的马三宝连忙上前扶住,却被他抬手制止。
顾正臣喘息稍定,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着“镇国公府”四字,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历次战役阵亡将士姓名、籍贯、所属卫所。铜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显然是常年贴身佩戴。
他用拇指缓缓抚过其中一行:“永平卫,百户,刘二狗,洪武二十五年,北伐,战殁于胪朐河。”
“刘二狗……”他喃喃道,“那年他替我挡了三箭,临死前还说,想活着回老家娶媳妇,给祖宗上柱香。”
马三宝垂首,不敢接话。
顾正臣将铜牌收回怀中,转身取过案上那份刚刚拟好的《西征军令十三条》,其中第七条赫然写道:“凡临阵畏缩、擅离战位、私通敌酋、贻误军机者,不论官职爵禄,立斩无赦。其家眷,贬为军户,世袭充役,永不叙用。”
他提起朱笔,在“立斩无赦”四字下,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鸽哨掠空而过。
一只白鸽翩然落于窗台,脚上缚着细竹筒。马三宝解下,呈上。
顾正臣拆开,只扫一眼,神色便微微一凝。信是胡恒财所书,只有短短两句:“叔父安好。丝绸之路上,新设七处‘义仓’,专储军粮,不纳商税。另,敦煌以西,已有三十六家商行联署,愿以驼马千匹、熟铁万斤,换镇国公一道‘通关勘合’。”
顾正臣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灰烬飘落案头,与那枚铜牌上斑驳的墨痕悄然重叠。
他重新提笔,在《西征军令十三条》末尾,添上第十四条:“西征军所过之处,但有商旅愿助军需者,依市价三倍偿付,且颁‘信义勘合’,许其十年内,丝路商道,通行无阻,官府不得盘剥、征役、设卡。”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文书递予马三宝:“明日一早,誊录百份,遍告全军,并差快马,送往酒泉、肃州、甘州、兰州,一路贴至金陵应天府衙门前。”
马三宝双手接过,躬身道:“先生,这‘信义勘合’……可是要学宋时盐引、茶引之法?”
顾正臣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如金石坠地:
“不。盐引茶引,是朝廷卖利;这勘合,是大明买心。”
“买西域百姓的心,买丝路商旅的心,买那些被蓝玉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投靠亦力把里的汉家子弟的心。”
“更是买——天下读书人,将来写史时,愿意提一笔:洪武三十二年,西征军至,不焚一庐,不夺一粟,反开仓赈饥,修桥铺路,设塾授学,立约守信。”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史笔如刀,可杀人,亦可救人。”
“蓝玉的三十年功业,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我的三十年功业……”
“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轮廓坚毅如铁。窗外,鼓声愈烈,混着风声、驼铃声、士卒呼喝声,汇成一股浩荡长河,奔涌向西,向那尚未命名的星辰大海。
而东方天际,已悄然浮起一线微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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