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如何以暴易暴,如何靠恐惧立威。如今他失势,便愈发怕人翻出旧账,怕人说他蓝玉的功勋,不过是一层层尸骨垒起来的虚塔。可他忘了,真正的军功,从来不在首级堆里,而在百姓粮仓满、商旅驼铃响、孩童能识字、匠人敢试新炉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上那片空白之地,语气陡然转沉:“蓝玉的怕,是旧时代的回音。而我们的路,得往前走,哪怕前方是滚烫的地火,是未知的深渊,是连地图都未曾标记的荒芜——也得踏进去,踩实了,再画上第一道墨线。”
夏侯征深深一揖,退出帐外。
顾正臣独自伫立良久,忽而转身,自箱笼底层取出一只乌木匣。匣盖掀开,内衬绒布上静静卧着三样物事:一枚磨得温润的铜钱,正面“洪武通宝”,背面铸着细密云纹;一支烧得只剩半截的炭笔,笔杆上刻着“句容格物院丙寅年制”;还有一方素绢,叠得方正,展开一角,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小楷——竟是《资本论》手抄本残页,字迹清峻,墨色浓淡相宜,显是数年前所誊。
他指尖抚过绢面,停在“剩余价值”四字之上,久久未移。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青灰,将暗未暗之际,最是寒凉刺骨。
此时,帐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接着是沐春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动:“先生!刚接到快报,泉州港昨夜起火!三艘货船焚毁,火势蔓延至码头仓廪,烧掉棉布两万匹、生铁三千斤,另有……另有十七具焦尸,身份不明!”
顾正臣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却并未惊惶,只将素绢仔细折好,收入匣中,合上盖子,动作从容不迫。他缓步踱至帐门,掀帘而出。
晨光熹微,照见他眉宇间一片沉静,唯眸底深处,似有熔岩暗涌。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掷地,“命段施敏即刻整备工兵营,携全套测距仪、水准仪、火药引信、硫磺粉,随我亲赴黑水河谷。另,调夏侯征所部全部斥候,彻查泉州港火场周围十里内所有窑口、铁铺、油坊、盐栈——凡近三个月内购入过硝石、硫磺、松脂、桐油者,无论官民,一律拘押,就地审讯。”
沐春凛然应诺。
顾正臣却未回头,只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抹将升未升的微光,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火,从来烧不尽真相。它只会把灰烬下的东西,烤得更脆,更亮。”
话音未落,一骑飞驰而至,马上骑士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镇国公!金陵急报!陛下钦命,着镇国公即刻班师,勿待西征!另,敕封镇国公为‘开府仪同三司’,食邑增三千户,准建府邸于应天府东华门外!”
帐前众人俱是一震。
顾正臣接过信,拆封,只扫了一眼,便将信纸缓缓凑近烛火。火舌贪婪舔舐纸角,墨迹在烈焰中蜷曲、发黑、化为灰蝶,翩跹飞散。
他看着那团跃动的火,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毫无暖意:“陛下要我回去……是怕我真把西域打穿了,打到波斯、打到天竺,打到那些老儒们连做梦都念叨‘夷狄无君无父’的地方去?还是怕我带回来的,不止是俘虏与战马,还有会讲汉语的波斯商人、懂算术的天竺僧侣、造玻璃的叙利亚匠人,以及……一本本用阿拉伯数字写就的《代数学》?”
他指尖一弹,最后一点余烬飘落尘埃。
“告诉来使,”顾正臣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沐春、徐允恭、段施敏等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西征,照旧。三日之后,大军启程,直取亦力把里旧都——别失八里。”
“至于班师诏……”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等我将西域地图补全,等我把黑水河谷的沸泉引渠入田,等我在别失八里城头,竖起第一座格物学院的界碑——那时,再回去,向陛下,交一份真正的新疆图。”
话音落下,东方天光轰然撕裂云层,万道金芒泼洒而下,将整座委鲁母大营染成赤金。营中将士不知何时已悄然列队,刀枪如林,甲胄生辉,数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中军大帐——那里,一个青衫身影立于晨光之中,袍袖翻飞,背脊挺直如剑,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道劈开混沌的雷霆。
阿力木站在高坡上,远远望着这一幕,忽然解下腰间弯刀,双手捧起,朝那青衫身影,深深俯首。
他身后,数百西域降卒默默解甲,将刀剑横置于地,以额触沙,久久不起。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酒泉,蓝玉独坐于空旷仓廒之中,面前摆着一坛未启封的烈酒。他盯着酒坛泥封上那枚鲜红官印,印文是“征西后勤总督府”,印泥未干,犹带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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