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觉得不过是走个流程,父亲会笑着揉他头发,说“小子,字写得比火场喷淋压力表还稳”。
“你后来查过吗?”戈登问。
马昭迪尔摇头,喉咙里堵着硬块:“……没敢。”
“我查了。”戈登说,“你爸那份报告里,所有设备老化评估数据,和去年萤火虫炸毁配电室后我们做的二次勘验结果,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
空气凝滞了三秒。
马昭迪尔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肩膀跟着抖:“所以……所以那场大火,不是意外?”
“是蓄意。”凯希接道,“有人把消防泵控制模块的保险丝换成了低熔点合金。温度超六十度自动熔断——而十一号站的老式排烟系统,连续运行两小时就会让机房升温到六十八度。”
“谁干的?”
“不知道名字。”戈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U盘,轻轻放在窗台上,“但监控显示,火灾前四十八小时,有三个人进出过设备间。其中一个穿市政工程部制服,工牌编号后四位是‘7301’;另一个是送餐员,电动车牌照尾号‘GTH-886’;第三个……”他停顿片刻,“戴着口罩,但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和你父亲工伤记录里的描述完全一致。”
马昭迪尔瞳孔骤缩。
“你爸当年救火时被坍塌横梁砸中左手,手术截掉了小指末端。”凯希盯着他,“可他病历里写的,是‘远端指节粉碎性骨折,保守治疗’。”
马昭迪尔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慢慢解开囚服袖扣,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蜈蚣状的陈旧疤痕,从腕骨蜿蜒向上,尽头隐没在袖口阴影里。他盯着那道疤,声音轻得像耳语:“……他骗我。”
“他不想让你恨这个城市。”戈登说,“更不想让你恨他自己。”
走廊灯又闪了一次,这次持续得更久,明灭之间,马昭迪尔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他慢慢蜷回角落,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无声耸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一下,两下,像破旧风箱在拉扯残存的空气。
凯希没动。戈登也没动。他们只是站着,看着一个男人在绝对寂静里,亲手拆解自己三十年来信奉的一切。
许久,马昭迪尔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他望向戈登,眼神很静:“你们……想让我指证谁?”
“所有人。”戈登说,“从市政厅地下室的保险柜,到阿卡姆监狱地下三层的加密服务器,再到夏普在布莱克本山的私人金库。我们需要一份完整的链式证据——谁下令更换保险丝,谁审批的伪造病历,谁把‘7301’的工牌发给那个穿制服的人,谁把萤火虫的作案时间精确锁定在消防员换岗交接的十七分钟真空期。”
马昭迪尔沉默着,忽然伸手,极其缓慢地,指向自己太阳穴:“……这里,记着所有事。”
“我知道。”戈登点头,“所以今晚我们不会把你关进玻璃房。也不会给你戴手铐。”
凯希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不是拘捕令,不是认罪书,而是一份手写便条,字迹刚劲有力,末尾签着戈登的名字与日期:“兹授权雷蒙德·马昭迪尔,在警方全程监督下,进入十一号消防站废墟提取原始物证。授权有效期:七十二小时。”
马昭迪尔怔住。
“你爸的扳手还在废墟里。”凯希说,“混凝土浇筑前,我们清点过所有遗存金属件。它卡在二楼楼梯拐角的钢筋笼里,锈得厉害,但纹路没糊。”
戈登补充:“消防站地下维修档案室,防水层完好。所有纸质台账,包括你爸经手的每一笔油料采购、每一次设备校准记录,都在。”
马昭迪尔盯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带他第一次进维修室。老人蹲在地上,用一块麂皮擦着压力表玻璃,头也不抬地说:“雷,记住,火会撒谎,烟会骗人,但铁锈不会。它长在哪里,就证明那里曾有过温度、压力、和一次没能及时释放的绝望。”
“我需要……”马昭迪尔嗓音沙哑,“见萤火虫。”
戈登与凯希对视一眼。
“可以。”戈登说,“但只准隔着防弹玻璃。且全程录音录像。”
“不。”马昭迪尔摇头,“我要和他单独待三分钟。不录音,不录像,不设监视器。”
凯希眉头一拧:“理由。”
“因为只有他知道,”马昭迪尔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钢,“谁在火灾前夜,往我的咖啡杯里加了半片镇静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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