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农模样的汉子压低声音,眼中放光。
“分田?想得美,咱们这穷乡僻壤,哪有那么多豪强可迁?地还不都是些薄田。”
“那也总比没指望强!听说北方好多地方,真分了!”
茶客们七嘴八舌,兴奋、怀疑、期待、茫然,各种情绪混杂。
掌柜的提着铜壶穿梭添水,耳朵也竖得老高。
跑堂的伙计倚在门边,听得入神。
在茶铺最角落、靠近漏风破窗的阴暗位置,坐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袍,袖口和手肘磨得发亮,沾满污渍。
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随手折的枯枝勉强挽着,露出瘦削憔悴、布满皱纹和冻疮的脸。
他双手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近乎清水的茶沫,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微微颤抖。
赫然是嘉靖。
从黑风寨后山的荆棘丛中连滚爬爬逃出生天,嘉靖怀抱着那方越来越显沉重的玉玺木匣,在初冬的寒风和恐惧中,开始了又一次漫无目的的逃亡。
这一次,他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本能地向着与黑袍军兵锋相反的方向,南方,更深远的南方,蹒跚而去。
最初的几天最为艰难。
他不敢靠近任何市镇村落,只在荒山野岭间穿行。
身上的破衣难以抵御日益凛冽的寒风,脚上那双从匪窝带出的、本就不合脚的旧鞋早已磨穿,露出冻得青紫、血泡凝结又磨破的脚趾。
腹中饥饿如同火烧,他只能寻找些枯萎的浆果、草根,甚至学着动物的样子啃食树皮。
有次他冒险接近一条小溪,想捞点鱼虾,却因手脚冻僵无力,险些滑落水中。
昔日西苑丹房里那些“辟谷”、“导引”的养生法门,在真实的荒野求生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
玉玺木匣的棱角,在奔跑颠簸中不断撞击他的胸膛,留下片片青紫,既是负担,又像一种冰冷的嘲讽,提醒着他所背负的、早已无人认账的“天命”。
他变得比在匪寨时更加沉默、阴郁,眼神中除了逃亡者固有的惊惶,更添了一种深沉的木然。
偶尔在岩石缝隙或树洞中躲避风寒时,他会蜷缩着,死死抱住怀里的木匣,仿佛那是他与过往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几天后,极度的饥饿和虚弱迫使他不得不冒险。
他远远尾随一队同样向南、但看起来更为杂乱疲惫的流民。
这些人似乎是从更北边逃来的,拖家带口,神情麻木,对多了一个形同乞丐的老者并未在意。
嘉靖混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学着他们的样子,在路旁挖掘一切看起来可能可食的植物块茎。
一个好心的老妇,见他实在可怜,掰了半块又黑又硬、不知掺了什么杂粮的饼子给他。
嘉靖几乎是抢夺般抓过,狼吞虎咽,粗糙的麸皮刮过喉咙,他也浑然不觉。
那一刻,什么帝王尊严,什么金丹大道,都比不上这半块能续命的粗粝食物。
跟随着这股流民,嘉靖终于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然而,官道上的景象,却比他躲在匪寨窥看时更为触目惊心,也让他南逃的意志,遭受着一次比一次沉重的打击。
最初,他只是远远看到向北行进的、押运物资的黑袍军车队,旌旗招展,护卫森严。
流民们纷纷避让道旁,低头垂手。
嘉靖也缩在人群里,心提到嗓子眼。
所幸,押运队的注意力显然在货物上,对这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并无兴趣,隆隆驶过。
但很快,更让他心悸的景象出现了。
那是在一个三岔路口,他们这支南下的流民队伍,与另一支规模庞大的、被押解北上的队伍不期而遇,甚至被迫在狭窄的路段交错暂停。
那支北上的队伍,延绵将近一里。
队伍核心,是上百名男女老幼,皆身着绸缎衣裳。
押解的黑袍军士兵手持刀枪,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
队伍中还有几十辆大车,车上堆着箱笼、家具,甚至有几辆车上,明显装载着用油布包裹的卷轴和书籍。
流民队伍被勒令停在路边,让北上的队伍先过。
嘉靖挤在流民中,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支擦肩而过的队伍。
“作孽啊……这都是扬州、镇江那边的大户吧?瞧那穿戴……”
“听说家里田产都过千亩,仆役成群,现在……唉。”
“哭什么哭,早干嘛去了?要不是他们占那么多地,咱们能逃荒?”
“小声点!”
流民中响起低低的议论。
嘉靖浑身冰冷。
连扬州、镇江这样的重镇豪强,都已成批被锁拿北上了,南方,真的还是他想象中的避风港吗?
此后的路程,类似的遭遇越来越多。
有时是整队的北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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