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城的夜,静得吓人。
周牧站在南门的城楼上,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垛口,青筋在衰老的手背上根根凸起。
戌时已过,城内灯火零星,唯有都督府方向还亮着几盏孤灯,像坟墓里飘荡的鬼火。
城下,护城河水黑沉沉地淌着,倒映着天上惨淡的弯月。
“大人,风大,回吧。”亲卫队长周安低声劝道,递上一件披风。
周牧没接,只是问:“文轩……有消息了吗?”
周安低下头:“京城那边……还没信。但江穹的使者说,最迟明晚,一定会有公子的确切消息送到。”
明晚。
周牧闭上眼,仿佛看见儿子文轩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十六岁,在国子监读书,最喜欢吟风弄月,最怕血腥厮杀。
高天赐那个疯子,会把文轩关在哪里?诏狱?那种地方,文轩熬得过一夜吗?
“李师爷呢?”他声音干涩。
“已按大人吩咐,去了南城‘醉仙楼’。北岚的人在那里等回话。”周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真的……要走这一步吗?开城投降,这是诛九族的罪啊。万一高天赐那边只是虚张声势,公子其实没事……”
“虚张声势?”周牧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周安,你跟了我二十年,高天赐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连韩铁山那样的老将都能逼反,连影刃那样的死士都能当弃子,对我周牧,他有什么不敢?
文轩在他手里,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现在没杀,不过是因为镇北城还在我手里,他还要用我挡苏彻的兵!
一旦城破,或者……或者他怀疑我有二心,文轩立刻就是刀下鬼!”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你以为我愿意当叛臣?我周牧十八岁中进士,四十年宦海沉浮,做到镇北都督,封疆大吏!我不想青史留名吗?可高天赐他给我活路了吗?!他拿我儿子要挟我!那是我的独苗!是我周家三代单传的香火!”
周安噗通跪倒:“大人息怒!是属下失言!”
周牧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安,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无数次在战场上把自己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老兄弟,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瘫软地靠在垛口上,望着漆黑如墨的北方天空。
那里是北岚的方向。
“周安,你说……江穹的长公主和苏先生,会守信吗?”他喃喃问道,“那密约,那十万两银子,还有保我全家性命的承诺……”
周安抬起头,眼中也有茫然:“属下不知。
但……黑水关陈到开关,长公主确实没杀降卒,还编入军籍,照发粮饷。
飞狐隘赵阔、狼牙口孙胜,递了降表后,北岚那边也立刻回信,许了官职田产。
苏先生之前不也是我们天明的征战大将嘛,此人……言出必践。”
“言出必践?”周牧苦笑,“是啊,虽然现在苏先生在江穹,可他做为敌人都能守信。再想想我们这边,哎~罢了,总比高天赐那个出尔反尔、刻薄寡恩的疯子强,是不是?”
周安说不出话。
“去吧。”周牧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告诉李师爷,我的条件不变:第一,保我全家性命,文轩必须平安抵达。
第二,爵位封地,按密约。
第三,高天赐的人头。
三日后子时,南门火起为号,城门自开。
但我要先见到文轩平安的凭证,要他随身玉佩为信。”
“是!”周安重重磕头,起身快步离去。
城楼上,又只剩周牧一人。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穿透他厚重的官袍,冷到骨子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穿上这身都督官服,站在这里,意气风发,想着要为国守边,建功立业。
四十年,一场空。
“报——!”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寂静,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城楼,脸色惨白如纸,
“大人!雁回岭……雁回岭急报!
刘彪将军率五千雁字营出关攻击黑水关,在鹰嘴涧遭遇埋伏,全军……全军溃败!
刘将军仅率百余亲卫逃回,雁字营死伤过半,余者四散!”
周牧身体晃了晃,扶住垛口才没倒下。
刘彪……雁字营……全军溃败?
那可是北境最精锐的野战营!
高天赐的心头肉!
就这么……没了?
“还有……还有……”传令兵声音发颤,
“飞狐隘、狼牙口,昨日已……已悬挂云字旗。两关守将赵阔、孙胜,已正式向江穹递了降表,现在两关已由北岚军接防!”
周牧眼前一黑。
三个关隘,短短几天,全丢了。
黑水关像一块被撬开的砖,紧接着,飞狐隘、狼牙口这两块砖也松动了。
现在,整面北境的墙,都在摇晃。
而他镇北城,就是这块墙上最大、最关键的那块砖。
砖若抽走,墙,轰然倒塌。
“下去吧。”周牧声音嘶哑。
传令兵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
周牧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这一次,他仿佛能看见,漆黑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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