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那夜的灯会照得京城通明如昼，朱雀大街上人潮涌动，彩灯如星河倾泻，狮子舞得震天响，糖葫芦的甜香混着爆竹硝烟在冷冽空气里浮沉。可承恩公府后院却静得能听见檐角冰棱断裂的轻响——三然这正伏在青玉案前，左手执笔右手揉腰，案头堆着三叠《五经正义》《性理精义》《国朝典汇》，最上面压着半块啃了一半的枣泥糕，糖霜簌簌掉进书页缝隙里，像他昨夜被两个小魔王拽着跑校场时甩出的汗珠。
“小舅舅！开门！”二殿下清亮的声音撞在门板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母后说您今日若再不陪我们射箭，便把您抄的《礼记注疏》拿去垫椒房殿的炭盆！”
三然这指尖一颤，墨汁滴落，在“克己复礼为仁”五个字上晕开一团浓黑，恰似他此刻心口堵着的那团焦灼。他深吸一口气，将枣泥糕囫囵塞进嘴里，糖霜糊住牙根，甜得发苦。窗外雪光映着未拆封的箭囊，那是昨儿个大哥悄悄送来的——紫檀木匣里并排躺着三支雁翎箭，箭镞泛着幽蓝冷光，箭羽是剔透的白鹭翎，每一根都比他从前用的重三钱。大哥只拍了拍他肩：“明日卯时三刻，校场东角，别让殿下们笑话咱们承恩公府的箭术。”
他抹了把嘴，推门而出。
寒风卷着雪沫扑来，二殿下已挽开三石硬弓，小臂肌肉绷紧如新弦，箭尖稳稳咬住三十步外的红心靶子。“嗖”的一声裂帛之响，箭杆犹在震颤，三殿下已踮脚去够墙边挂着的另一张弓。三然这刚要开口，忽见宫门方向奔来个内侍，玄色貂裘翻飞如墨蝶，腰间金牌晃得人眼晕——是尚衣监掌印太监周德全，手里攥着明黄绸缎裹着的卷轴，雪地里踏出两行急促而深的印子。
“三公子接旨！”周德全嗓音劈开风雪，膝盖未弯，手已高举过顶，“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承恩公府三公子林如海，即刻入宫伴读东宫，兼授皇长子、皇次子、皇三子《孝经》《论语》及骑射之术，钦此——”
三然这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伴读东宫？他才刚中解元，连国子监监生身份都未正式录入，圣旨竟直接跳过所有考选流程，把他钉在皇子师尊的位置上。更奇的是，圣旨里明明白白写着“兼授三子”，可皇长子如今已年满十五，随太傅在文华殿听讲三年有余，何须他一个解元来教《孝经》？
他垂眸，看见周德全靴尖沾着几片未化的碎雪，边缘泛着诡异的淡青色——那是江南漕帮私盐贩子惯用的靛青染料，专用来给密信做隐痕。去年秋闱放榜那日，他曾在贡院后巷撞见此人与戴权旧部密谈，两人袖口都绣着同款暗云纹。
“周公公，”三然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陛下……可是又咳血了？”
周德全眼皮猛地一跳，袖中手指蜷起又松开，最终只是将圣旨往他手中一塞，转身时袍角扫过积雪，带起一阵细碎寒光：“三公子，椒房殿的炭盆，今儿个烧得格外旺呢。”
话音未落，二殿下已窜到他脚边，仰起冻得通红的小脸：“小舅舅快看！我刚才射中靶心啦！”话音未落，三殿下突然从廊柱后探出脑袋，手里高高举着半截断箭——箭杆上赫然刻着微缩的漕帮水纹标记，箭镞缺口处还嵌着粒芝麻大的靛青结晶。
三然这瞳孔骤缩。昨日校场箭靶明明是新换的桑木靶，绝不可能出现漕帮标记。他抬眼望向廊柱阴影，那里空无一人，唯有两串冰凌正缓缓滴水，在青砖上洇开两滩深色水渍，形如泪痕。
当晚戌时，三然这独自踏入椒房殿西暖阁。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发腻，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然瑶斜倚在织金软榻上，指尖缠着一缕鸦青长发，发尾悬在半空轻轻摇晃，像条无声吐信的蛇。她面前案几上摊着三本册子：最厚那本封皮题《江南盐引勘合》，中间那本烫着“漕运总督衙门密档”朱砂印，最薄那本素绢包角，只以银线绣了朵半开的棠棣花——那是先帝赐予甄家的族徽。
“坐。”然瑶没抬眼，指尖一挑，那缕长发倏然绷直，“你今日在靶场看见的断箭，是甄家去年冬至献给陛下的‘岁寒三友’贺礼之一。箭匣底层衬着的锦缎，绣的是漕帮十二舵主的生辰八字。”
三然这脊背绷紧，却见然瑶忽然笑了，笑纹里漾着霜雪：“你可知甄家账簿里，为何独缺宣德三年至五年这笔账？因那三年，甄家船队在扬州港卸下的不是盐引，是三百二十具桐油浸透的棺材。棺盖掀开，底下全是填满火药的瓷瓮。戴权的人撬开第七具时，瓮里爬出三只活蝎子——尾巴钩子上，系着你父亲林如海当年任苏州知府时的签押印模。”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三然这听见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宣德三年，正是贾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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