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逝那年。他记得清楚,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肉里,反反复复只念一句:“…莫信…莫信…那年冬至的雪…”当时他懵懂不解,如今才懂那雪里埋着多少未焚尽的纸灰。
“娘娘,”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臣愿接旨。”
然瑶终于抬眸。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映出两簇幽蓝火焰,与那断箭镞上的冷光如出一辙。“不急。”她指尖一松,长发垂落,像条坠地的黑蛇,“先替本宫办件事——明日大朝会,你站在御座左下方第三根蟠龙柱旁。看见户部尚书陈敬之咳嗽时摸左袖口,便将这个,”她抛来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珏,掌心托着的刹那,三然这瞥见玉珏内里沁着蛛网般的血丝,“放进他袖袋最里层。”
玉珏入手微凉,内里血丝竟似活物般缓缓游动。三然这想起幼时听族老讲过的古事:前朝有匠人铸镜,需以童男童女心血为引,镜成之日,镜中倒影皆会多出一道血色残影。这玉珏里的血丝,莫非是某人命格烙印?
他叩首告退,指尖无意擦过暖阁门槛上一道浅痕——那是前日雪融后留下的水渍,此刻竟凝成细小冰晶,在烛光下折射出七种不同色泽,宛如打翻的琉璃盏。他脚步一顿,猛然回头。然瑶仍保持着方才姿势,可榻前案几上,三本册子已消失无踪,唯余那缕青丝静静躺在紫檀案面,发尾微微卷曲,像一条收拢毒牙的蛇。
回到承恩公府已是子夜。书房烛火未熄,大哥林如海端坐案后,正用小银刀刮去《国朝典汇》某页边缘的墨迹。见他进来,只将刀尖往书页一角轻轻一点——那里原本空白处,此刻浮现出淡青字迹:“甲戌年冬,甄氏赠棺三百二十具,内藏火器二百四十七件,余者为…(字迹漫漶)”。
“大哥?”三然这喉头发紧。
林如海搁下银刀,从袖中取出个青布小包推过来。解开三层油纸,里面是半块早已干硬的桂花糕,表面覆着层薄薄白霜。“娘亲临终前让我交给你。”他声音低沉如古井,“她说,若有一日你看见甄家棺材里爬出蝎子,便把这个给你。”
三然这捏起桂花糕,指尖触到糕体深处有硬物。掰开酥皮,一枚铜钱滚落案头——钱面“永乐通宝”四字被磨得模糊,背面却刻着细如毫芒的“林”字,字底压着朵微缩的棠棣花。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母亲牵他逛上元灯市,曾指着一盏走马灯上的棠棣花纹说:“这花啊,开在寒枝上,看着柔弱,根却扎在千年玄铁矿脉里。”
窗外雪势渐猛,簌簌扑打窗棂。三然这将铜钱贴在掌心,那冰凉触感竟慢慢渗出暖意,仿佛有微弱搏动自金属深处传来。他抬头望向大哥,烛光下,林如海左耳垂上那颗朱砂痣正随着呼吸明灭,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
“大哥,”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甄家棺材里,到底装着什么?”
林如海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蜿蜒盘踞着一条墨色蛟龙刺青,龙目位置,赫然嵌着枚与铜钱同款的永乐通宝。当铜钱贴上刺青龙目瞬间,整条墨龙突然活了过来,鳞片簌簌开合,龙口微张,吐出一缕青烟。烟气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三幅画面:第一幅是甄家祠堂供桌上,二十四只青瓷坛排列如兵阵;第二幅是漕帮总舵密室,坛盖掀开,每只坛中都蜷缩着个面色青灰的孩童;第三幅画面最短,仅一瞬即逝——椒房殿琉璃瓦上,站着个穿玄色斗篷的身影,斗篷兜帽阴影里,隐约可见半张与然瑶七分相似的脸。
三然这踉跄后退半步,撞翻案头茶盏。滚烫茶水泼在《五经正义》上,墨字遇水晕染,竟在“克己复礼”四字周围,浮现出无数细小蝌蚪般的暗红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他盯着那些符文,忽然想起贾敏病榻前最后那句呓语:“…棠棣…不开于春…开于…血祭之冬…”
原来那年冬至的雪,从来不是雪。
是灰。
是三百二十具棺材焚尽后,飘向皇宫的灰。
是甄家祠堂青瓷坛里,孩童们尚未冷却的骨灰。
更是此刻他掌心里,那枚铜钱深处,正随着他心跳越来越响的、沉闷而古老的搏动声——咚、咚、咚,像一口深埋地底的青铜巨钟,正被谁用白骨为槌,一下,一下,敲向某个即将崩裂的黎明。
他慢慢攥紧手掌,铜钱边缘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棠棣花。窗外,新年第一声春雷隐隐滚过天际,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坠地。而在承恩公府地窖最深处,那口尘封三十年的紫檀棺材,正随着雷声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棺盖内侧,轻轻叩了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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