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一块沉默的幕布,自天际垂落,整整七天未曾收起。
界外的雨脚黑中带红,砸在国道破损的护栏上起细小的泡,泡沫转瞬即灭,留下一圈暗褐的痕;界内的日光却依旧温润,檐下的风铃轻轻碰撞,发出不合时宜的清响。
村人站在雨线内,像站在一道看不见的门槛上,看着外面诡异的天气。
头两天,几位老人提着锄头与铁锹,习惯性地想去把坍方的路口掘开。
雨幕外的山路是他们半生行走的筋骨,是去镇上看病、上学、赶集的路径。
人群刚聚到马路口,村长却拎着一本磨得发亮的《村志》赶来,站在阳光下,望一眼界外那缕黑红水线,叹了口气:“别动。志书上记过——几百上千年前的事儿,黑雨连旬,‘行人化鳞’,自闭七日,方免大祸。类似这种天,路塌就让它塌着,忌挖。挖开,祸气顺势进门。”
老人们愣着,锄头的木柄在掌心里有了汗。
村长翻到一页发脆的纸,指给众人看:墨迹虽淡,字句仍依稀——“壬辰夏,黑雨作瘴,田畔行者起鳞,人畜多恙。乡老议:闭门七昼夜,莫越阡陌。七日后,天自晴,瘴自散。”
有人咂舌,有人想笑,却笑不出来。雨幕那端又滚过一声低雷,像巨兽在云腹里换气,众人的目光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何曦和萧雪见倒是暗自松一口气——路口塌着,反倒是把未知的东西挡在门外。但心思一回到人上,胸口便又硬生生攥紧。
第三天起,她们不断地给镇上、给城里、给外省的亲友拨号;手机的提示音时而空响,时而直接无服务,通话界面固执地停在“正在拨号”,像一条卡在喉咙的鱼骨。
萧雪见靠在窗边,把手机举高,仿佛能借着屋檐下这截晴光把信号引回来。最终,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自我安慰般轻声道:“你小姨在那边的枫叶国,一时半会联系不上,也正常。”
她语气放得很平,却还是习惯性地把往事从心里又温习了一遍。
她幼年丧母,中年丧父,亲人零落,只剩嫡亲的小妹萧梦寒远在大洋彼岸。三十年前,萧梦寒嫁去枫叶国,生有一女,一家子住在带草坪的大房子里,照片里的阳光明亮得像能照到手心。
只是何邦国那笔拖欠至今未还的钱,像一枚卡在骨缝里的刺,扎出了两姐妹之间的生疏。近些年,节信渐稀,归程更少。如今暴雨成灾,电话断链,这枚旧刺忽然变重,沉得人胸口发闷。
第四天起,电台的官方频道开始循环:“……请尽量待在室内,不要接触外面的有毒雨水。不要碰触被雨水淋过的一切生物……”每一轮播完,尾音都会被噪音啃掉一角,下一轮又被勉力补齐,像有人在后台拼命攥住节拍。
村广播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遍又一遍,小孩子们被关在屋里,趴在窗台看远处的大雨,手指在玻璃上画出一条条看不见的线。
雨的诡异并不因重复而削弱,反而在细节里越来越明晰。
有人用望远镜看见界外的水,冲过自建房新铺的白瓷砖,留下的不是泥,而是一层薄薄的殷红黏膜,像血像锈又都不是,在风里发出极轻的“丝丝”声。
还有人说,界边上的榕树叶片,雨脚沾上就会翻出暗紫的斑。夜里,雨声里似乎夹了细碎的金属鸣,像无数细针落在铁皮上,密密扎出一层凉。
何曦记下每一条变化——雨色、气味、广播滞延、时间码抖动——像医生在病历上描绘一场漫长的发热曲线。
夜深时,她会站在门槛内,摸一下衣领里的玉,确认它的温度还在,确认屋里的呼吸还匀。
萧雪见把电话拿起又放下,掌心里汗干了又出:“梦寒那边……”她不再把话说完,像是怕把思念吐在风里。
风从界外吹来,带着冷湿的气息,触到门槛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拂开。黑红色的雨仍在倾落,界内的挂钟滴答如常。
村长把《村志》按在祠堂供桌上,像压着一颗躁动的心,偶有中年人想问他,“那七日之后呢?”,他抬眼,看向界外那片黑雨:“志上写,七日后自散——可它不是钟表,没人能替它报时。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别去叫醒它。”
村志翻在那一页,墨迹淡淡,像从很久以前漂来的一块石头,按住一座小村子的心:莫越阡陌,闭门七日。
至于第八天——谁也不敢先行一句,怕惊动了天幕后正缓慢呼吸的东西。
到了第七天清晨,村人越发沉默,脚下的步子越发轻,他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祠堂门口。
祠堂里风声被厚木门挡在外头,只剩檐下的八角铜铃细碎轻敲。
村长把那本被手汗磨得发亮的《村志》推到案上,灯影摇了摇。
何曦站在案前,指腹拂过脆薄的纸页,抬眼对众人一笑:“我念给大家听——志上写过的,和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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