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基姆摩挲着那行字,忽然问道:“你信命吗,祈?”
汉室仰头望向宫廊上方残破的藻井。那里本该绘着梵天创世图,如今只剩斑驳金粉,勾勒出一只巨大而模糊的眼睛轮廓——眼珠的位置,空荡荡的,像被什么生生剜去。
“不信。”他答得极快,“但我信人。信奥斯文明知血脉带毒,仍敢执掌兵权;信桑家人明知沙漠之下埋着尸骨,仍愿耗尽毕生心血测算水脉;信曹昂能把三万老兵炼成‘无名者’,却始终留着他们一条活命……这些事,比任何天命都更真实。”
班基姆静静听着,眼中那点疯狂的光渐渐沉淀,化为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他将素绢地图仔细卷好,连同那枚碎石一起,郑重放入剑鞘夹层。然后,他抬起右手,那只带着褐色纹路的手,轻轻按在汉室左胸位置。
“那就帮我一件事。”他说,“把我埋在第七座沙丘下。不用棺木,就用这柄剑鞘。等静默容器运抵那天……”他顿了顿,笑容如暮色般温软,“替我告诉奥斯文,就说班基姆最后看见的,不是沙漠,是白沙瓦的稻田。金灿灿的,一直铺到天边。”
话音未落,他按在汉室胸前的手突然一沉。汉室只觉一股温热液体顺着手腕内侧蜿蜒而下——班基姆的指尖,正渗出暗红色的血珠,一滴,两滴,坠落在青砖上,绽开细小的、妖异的花。
汉室猛地攥住他手腕,却见班基姆面色安详,眼睑缓缓垂落,呼吸渐如游丝。那褐色指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近乎透明的皮肤。
“梵息散……发作得真快啊……”班基姆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真想……看看稻田……”
话音戛然而止。他身体软倒,汉室伸手接住,触手轻得像一捆晒干的稻草。那柄佩剑的剑鞘,静静躺在他胸前,鞘口朝上,仿佛一口等待填满的微型棺椁。
汉室抱着班基姆,站在渐浓的暮色里,久久不动。宫廊外,铜磬声又一次响起,悠长、空洞,却不再与耳中嗡鸣重叠——那声音里,似乎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寂静。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年轻却已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忽然想起数月前在白沙瓦,班基姆指着新垦的田埂,笑言:“等稻子熟了,我要第一个割穗。”那时阳光正好,照得他眼角细纹都泛着金光。
汉室慢慢收紧手臂,将班基姆抱得更紧些。晚风穿廊而过,吹动他衣袍下摆,露出腰间另一样东西——那是一块边缘磨损的青铜虎符,正面铸着“七翕侯”三字,背面则刻着一行小字:“血不绝,土不荒”。
风掠过符身,发出极细微的嗡鸣,竟与方才班基姆耳中消失的回声,微妙地同频共振。
远处,皇宫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侍卫低沉的呼喝:“陛下有诏!速召王子祈!速召王子祈!”
汉室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暮色正浓,将整座秣菟罗宫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紫。而就在那灰紫尽头,天际线微微发亮——不是星光,是印度河方向,正有大团厚重云层被晚风撕开,露出其后澄澈如洗的靛蓝天幕。云隙间,一弯新月悄然浮现,清辉如练,静静流淌过宫墙飞檐,最终,温柔地覆在汉室肩头,也覆在班基姆安详的面容上。
他抱着班基姆,迎着那束清辉,一步一步,走向皇宫深处。青砖地面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微微晃动,仿佛正与脚下大地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脉动,悄然应和。
那脉动缓慢、沉重,带着七千年的锈蚀与不甘,却又在月华浸润下,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新生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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