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之龙



对于被发现，黎恩是早有预期的。

海关、机场这样的环境，如果没有重点人物的监测名单，那么一切安全工作等于白干，而新都的传送间这种位置，可能会随便送来一颗“核弹”。

“居然是首相吗.....”...

黎恩站在祭坛中央，指尖划过圣典扉页上浮凸的龙鳞纹路。那纹路在烛火下泛着青灰微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他忽然想起摩拉特·西迪飘在空中的样子——不是悬浮，是坠落被无形之手托住的停滞，仿佛连重力都懒得拉扯这具早已熄灭的灵魂。

台下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拉里攥紧手中那叠飘落的书页，指节发白。她没看内容，只盯着黎恩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腕骨嶙峋，袖口磨损处露出一截暗红旧疤，形状像半枚未闭合的眼。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他说……善恶是选择？可如果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钉在锈蚀的铁砧上，连抬手的力气都要靠偷窃别人的骨髓换……那他的‘选择’，算数吗？”

没人应声。律法骑士卡上的审判者甲胄泛着冷光，泰塔猎手卡中独目行者的灰白长尾在羊皮纸上微微蜷缩——它们本不该动，但此刻所有英魂卡边缘都渗出细密水珠，凝成薄霜。

黎恩没抬头。他听见自己左耳深处传来细微的刮擦声，像指甲在颅骨内壁缓慢拖行。千面之龙的鳞片正从他耳道深处浮出，半透明，带着陈年血痂的暗褐色。这具身体最近越来越难控制了。每次记忆清洗后，残留的人格碎片会像退潮后的海藻般缠住神经末梢，而最顽固的那片，始终是摩拉特最后飘散前，眼窝里涌出的、混着银沙的泪。

“算数。”黎恩终于开口，喉结滚动时发出瓷器相击的脆响，“但不算他的账。”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黑烟从指缝钻出，在半空凝成模糊人形——穿着褪色蓝布衫，腰间别着生锈镰刀，脚踝缠着褪色红绳。那是苏尔第一次被押上断头台时的模样。围观者扔来的烂番茄砸在他肩头，汁液顺着锁骨流进衣领，像一条蜿蜒的赤色小蛇。

“这是七年前的苏尔。”黎恩说，“当时他偷了三块黑麦面包，救活了饿死边缘的妹妹。教会判他偷窃罪，律法骑士砍断他右手食指——因为按《晨星法典》第三章第十七款，三次小额盗窃需削去施法者手指以绝后患。”他顿了顿，黑烟人形突然溃散，化作数十片旋转的碎瓷，“可第二天，同一座城的粮食商就用掺沙小麦换了三百枚金镑。没人判他有罪，因为法典第七章写着：商人有权决定商品成色。”

拉里猛地吸气，胸腔剧烈起伏。她身后一个裹着兽皮的年轻人突然拔刀，刀尖直指黎恩咽喉：“你是在替恶人开脱？！我妹妹就是被那种商人饿死的！”刀刃震颤着映出黎恩瞳孔——那里没有倒影，只有一片翻涌的、不断重组又崩解的鳞片状雾气。

黎恩没躲。他任那刀尖抵住颈动脉，直到刀锋压出浅浅血线。然后他笑了，嘴角裂开的弧度大得不似人类：“对。我在替恶人开脱。”他向前半步，任刀尖刺破皮肤，血珠沿着寒铁滑落，“因为开脱之后，才能定价。”

血滴在圣典封面上，瞬间洇开成龙形烙印。整本圣典骤然发烫，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页。泛黄纸页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墨字，却不是文字，而是无数细小蠕动的符文，像被惊扰的蚁群。符文汇成一行燃烧的标题：

【恶行成本核算表（初版）】

下方列出三十七种常见恶行，每项后面跟着浮动数字：偷窃面包基础价3银，若受害者为孤儿则+7银；纵火毁宅基础价12金，若烧毁的是药剂师作坊则+50金（因间接致死率提升）；贩卖人口基础价200金，若买方为王室则×倍（含政治风险溢价）……

“看见了吗？”黎恩抹去颈间血迹，血痕在指尖化作金粉，“善恶不是判决书，是资产负债表。你们现在愤怒，是因为你们的‘善’正在亏本——扶老人过街要花十分钟，而抢银行的人半小时进账三年口粮。”他忽然转身，指向大厅角落阴影里蜷缩的瘦小身影，“那个孩子，昨天偷了教会储粮仓两把燕麦。按旧法，该割舌示众。”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阴影。那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右眼蒙着脏污布条，左手五指全无，仅剩焦黑断茬。他正用断手捧着半块硬面包，小心翼翼舔舐上面沾着的麦麸。

“但他偷的燕麦，喂饱了隔壁三个痢疾发烧的孩子。”黎恩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叹息，“而今天凌晨，储粮官刚把霉变麦子掺进救济粮。这事值多少钱？够不够买下他整条命？”

寂静。连烛火都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