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万万没想到,竟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更没想到这声音会如此熟悉,像是……那位远在返程路上的东海少君!殿内的重臣们亦是齐齐色变,纷纷转头望去,连沈氏眼底的从容都泛起一丝涟漪,不过那...
富庭宫的哭声尚未在宫墙间散尽,通泰殿内已悄然弥漫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那不是哀恸过甚后的虚脱,而是所有人心头同时浮起的一层薄冰——寒彻骨髓,却不敢呵气融化。容华夫人沈氏端坐主位之侧,烟霞色宫装袖口微微一颤,指尖在膝上掐出半弯月牙形的白痕,却未动分毫。她唇角那抹因世子将归而生的柔光,此刻已如烛火遇风,倏然熄灭,只余下灰烬般的冷硬轮廓。
殿中侍立的女史、内待、掌灯宫人,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压成一线游丝。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有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无人敢抬眼去瞧夫人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那张素来温婉持重、威仪凛然的面庞,此刻静得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玉,不泛涟漪,亦无裂痕,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非人的空明。
直到殿门被一只枯瘦却异常稳当的手缓缓推开。
来者是宦养殿的老内侍总管,姓范,名守拙,自公室主尚为幼童时便侍奉左右,三朝老人,鬓发如雪,脊背微驼,却依旧挺直如松。他未穿孝服,仍着玄青缂丝常服,腰间悬一枚乌木牌,上刻“奉敕司掖”四字,早已磨得油亮。他步履无声,踏过云锦地毯,径直走到殿心,双膝一沉,叩首于地,额头触地三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夫人,主父……崩于宦养殿东暖阁。脉息断绝前一刻,亲口谕旨,传位于东海世子江畋,即日承嗣,统摄公室全权。”
话音落,殿内死寂更甚。连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细响,都清晰可闻。
容华夫人沈氏缓缓闭目。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重阴影,仿佛两道垂死的蝶翼。再睁眼时,眸底竟无泪,唯有一泓幽深寒潭,映着跳动的烛火,明明灭灭,竟似有无数细碎光影在其中流转、聚散、湮灭——那是她数十年如一日,以秘法温养、以心血浇灌、以禁忌为壤所培植的“心镜”。此刻,心镜深处,正倒映着一张少年面容:眉峰凌厉,眼尾微挑,唇线紧抿,身着素麻短褐,赤足踏于南越王陵残碑之上,手中青铜剑尖犹滴着黑血,身后万鬼匍匐,而他仰首望天,目光穿透千载尘封,直刺苍穹深处。
那不是她抚养长大的温润世子,亦非她心中日夜缠绕的稚弱孩儿。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少君,是亲手斩断宗室血脉脐带的弑神者,是早已将公室权柄视作掌中沙砾、随时可握可抛的……新神。
她喉间一动,未发声,却有一缕极淡的血腥气悄然漫上舌尖。她知道,那是心镜反噬的征兆——心镜映照真实,而真实,正在撕裂她用二十年光阴精心构筑的幻梦。
她忽然笑了。
不是悲恸,不是释然,不是惊惶,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的了悟。那笑意自唇角蔓延至眼角,牵动细纹,却未染半分暖意,反而让整张脸庞愈发苍白,宛如新琢的玉石,剔透而锋利。
“范翁。”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似活人,“主父临终前,可曾召见他人?”
范守拙伏地未起,只垂首道:“唯臣一人侍奉汤药。主父咳血三升,痰中见黑絮,乃肝肺俱朽之象。弥留之际,曾命臣取来东宁府历年户籍黄册、夷州田亩图志、社仓存粮簿、海舶进出港录,并命臣亲笔誊抄一份,另备火漆密匣,封存于宦养殿地宫‘太初’格内。匣上题四字:‘待君启之’。”
容华夫人沈氏颔首,指尖轻轻拂过膝上绣金莲瓣,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孩额发。她不再看范守拙,目光越过他佝偻的脊背,投向殿外——那里,阴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线惨白日光斜斜劈入,恰好落在殿中那尊三人高的鎏金博山炉上。炉中香灰堆叠如丘,袅袅青烟盘旋上升,在光柱里缓缓扭曲,竟隐约勾勒出一头振翅欲飞的鲲鹏之影,羽翼边缘,却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如血丝般蜿蜒爬行。
她忽然道:“范翁,你随主父三十余年,可曾见过,真正活过百岁的公室中人?”
范守拙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伏得更低:“回夫人,不曾。”
“那你知道,为何自开国东海公以来,历任主父,无论贤愚强弱,寿数皆止于六十九、七十九、八十九之数?差一年,便如天堑。”她语声渐低,却字字如刀,“因为‘东海’二字,从来不是地名,而是一道枷锁。锁住血脉,锁住气运,锁住……所有妄图挣脱宿命之人。”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簇青白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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