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谭

影走过人群，衣袂带起的微风拂过颈后，竟如寒刃刮过皮肤。

她停步，未言，只抬起右手，缓缓展开。

掌心向上，空无一物。

可就在这一瞬，所有跪伏之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威压，如万钧巨石，轰然砸落于肩头！有人膝盖一软，重重磕在青砖上；有人喉头一甜，硬生生将涌上的血气咽了回去；更有人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抠进身下湿冷的青石缝隙，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

容华夫人沈氏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不怒，却如九天玄冰坠入深海，激起千重寒浪：

“主父薨逝，公室震动，夷州危殆。然东海薪火，岂容断绝？今少君未至，百务待理，诸公既为藩臣，食君之禄，自当担君之忧。”

她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即日起，东海社所有船队、码头、商栈、铸币坊、矿监、税关，凡涉公室命脉者，无论大小，一律暂停一切调度、核算、转运、支取。所有账目、凭据、货单、银钱，尽数封存，由内府稽查司会同三司使院派驻夷州之监察御史，联合稽核。稽核未毕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一文一物，违者——”

她顿了顿，掌心缓缓合拢，五指收拢如铁钳，仿佛攥住了整个东宁府的命脉。

“——以叛逆论处。”

话音落，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轰然滚过富庭宫上空，震得琉璃瓦簌簌抖落灰尘，也震得所有跪伏之人，心脏齐齐一窒，仿佛被那只合拢的纤纤玉手，狠狠捏住了跳动。

雷声未歇，富庭宫西角，一座不起眼的偏殿檐角，忽有几点墨色浮沫，随风飘起，悄然融入翻涌的雨云之中。无人察觉，亦无人知晓，那正是斗舰上被浆液裹住的活物，于沉入海底前最后一瞬，分裂出的几枚微不可察的孢子。

它们乘着春雷带来的乱流，无声无息，飘向富庭宫最幽深、最隐秘的所在——那座从未对任何人开启过的、刻着“归墟”二字的古老地宫入口。

而此刻，通泰殿内，那尊三人高的鎏金博山炉中，青烟缭绕的鲲鹏之影，正缓缓舒展双翼。暗红血丝已爬满它每一根翎羽，正顺着青铜支架，悄然向下蔓延，无声无息，浸染着脚下那幅绘满东海疆域、岛屿、航道的巨幅织锦地图。

地图上，夷州东宁府的位置，正被一滴缓缓凝聚的、粘稠如墨的暗红水珠，悄然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