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谭



但在此时此刻最为忙碌的，却是位于洛都东夹城与东宫南门外的宣徽院所属。

大唐宣徽院的渊源，最早可追溯至泰兴天子在位之时，彼时朝堂纷乱不休，天子为制衡朝局、收拢权力，特意增设这一差遣职事，避开既有官...

富庭宫内，通泰殿的烛火猛地一跳，灯芯“噼啪”炸开一朵细小的金花，烛泪顺着鎏金灯架蜿蜒而下，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容华夫人沈氏端坐不动，脊背挺得笔直，烟霞色宫装上那朵半开的宝相花，在晃动的光晕里仿佛骤然收拢了花瓣——她指尖扣在紫檀扶手上，指节泛出青白，指甲却未陷进雕纹半分，连一丝微颤也无。

殿内死寂。

方才那声“主父大王他了”，余音尚在梁柱间嗡鸣，便已被春雷碾碎。可真正的震颤，不在天上，而在人心深处。内侍跪伏在殿门内侧，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芦，连呼吸都屏住了；两名捧香的女史僵立原地，香炉中青烟斜斜一歪，断了，散了，只余一缕灰白残气，袅袅飘向藻井深处，似魂魄离体时最后一丝不肯散尽的执念。

沈氏缓缓闭目。

不是悲恸，不是惊惶，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明——仿佛早在此前无数个深夜，她已将这幕场景在心底推演过千遍万遍：公室主薨于宦养殿西暖阁，未召太医，未留遗诏，仅由贴身老内侍陈七寸抱出一方素绢，上书三字：“毋夺权。”墨迹未干，绢角犹带体温，而人已喉结凹陷、双目微张，唇边凝着一点暗褐涎渍，宛如熟透坠地的梅子，无声裂开。

她睁开眼时，眸底竟无泪，只有一片幽深如渊的静水。她抬手，极轻极缓地抚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常年覆着一截银丝缠绕的紫檀手钏，此刻，手钏之下，皮肤微烫，一道细若游丝的赤痕正悄然浮起，蜿蜒如活物，自腕脉向上攀爬，直抵小臂内侧一道早已愈合多年的旧疤边缘，微微搏动，与远处宦养殿方向传来的一声闷响遥遥应和。

那是当年东海世子幼时，为护她免遭暴怒的公室主杖责，以肉身撞向蟠龙柱角所留下的伤。疤已平复二十年，今日却随主君之死，骤然灼痛。

她忽然低笑了一声。

极轻，极哑，像枯叶擦过青石。

身旁垂首侍立的女官闻声，脊背一凛，却不敢抬头。只听容华夫人声音平缓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倦极反静的温软：“去请宗正卿、礼部侍郎、内府司长，即刻入宫。再传谕各州镇守使，命其遣心腹密使，星夜驰报夷州四境军情、仓廪、海舶调度——不必提‘主父’二字，只说‘宫中事急，需彻查东宁全岛防务、税赋、铸币、船引诸项出入’。”

话音落处，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殿角一尊青铜博山炉，炉中香灰堆叠如丘，灰面平整，不见半点余烬。“另，遣人往太平州方向，以隔空传念秘法，加急传讯——就说，‘渊渟已决，沧溟欲沸’。若世子妃沈莘尚在途中，请她……不必再绕行山道，改走鹿耳门水路，速返天兴。”

最后几字出口，她指尖轻轻一叩扶手。

“咚。”

一声轻响，却似惊雷滚过殿内每个人的耳膜。

外间哭声已成潮涌，自宦养殿始，经承恩门、瑞庆廊、集贤殿，一路奔泻而来，汇成一片撕心裂肺的哀嚎之海。可通泰殿内，却无一人应声，亦无人敢拭泪。所有宫人皆垂首屏息，仿佛那声“咚”是某种不可违逆的律令，一旦逾越，便将坠入比死亡更幽暗的深渊。

沈氏起身。

烟霞色宫装曳地无声，裙裾扫过凌乱云锦，未沾半点尘泥。她步出殿门，立于丹陛之上。春雷早歇，阴云却愈发低垂，沉沉压着富庭宫琉璃瓦顶，檐角吻兽在灰光中泛着铁青色泽，宛如俯首待噬的巨兽。宫墙之外，天兴城万家屋宇隐在雨雾里，偶有几处灯笼亮起，昏黄微光在湿漉漉的街巷中浮沉，像溺水者挣扎伸出的手。

她仰首，望向云层裂隙间漏下的一线天光。

那光淡薄、清冷，却锐利如刀。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湿透、甲胄染泥的斥候，踉跄扑至丹陛之下，额角磕在青砖上，溅起一星血沫：“夫人！鹿耳门水寨急报——今晨寅时三刻，巡海舟发现两艘无旗斗舰，自东南浊流带破浪而入，船身绘有‘八爪衔月’图腾，形制非我东海社所属，亦非南海宗家制式！其桅杆顶端悬黑幡，幡上绣……绣一尾倒生鳍的鲲鱼！”

沈氏眉梢未动。

只问：“可辨其载员？”

“回夫人……”斥候喉头滚动，声音发紧，“舱面未见士卒，唯见数十具……具傀儡般人影，僵立船头，面朝天兴城方向，双手垂落，